审讯室的门极为普通，看起来就像平民百姓用的防盗门，一名武警打开门旁的对话机，“报告，犯罪嫌疑人项义阳带到。”门打开了，里面黑黝黝的，就像有一只怪兽盘踞在里面张开了血盆大口。项义阳像是忘记了走路的机能，一动不动，最后还是被武警半架着带了进去。

屋子很狭小，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只点亮的台灯，桌前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正坐在另一只空椅子的对面，那只空椅子坐起来很不舒服，可是那是项义阳的空虚彷徨的心唯一能够凭依的事物。男人瞥了项义阳一眼，“坐。”再没有多余的动作。项义阳只得坐下了，身侧的台灯灯光依旧惨白的瘆人，令他越发坐立不安。

男人留着小平头发型，躯体精悍，眼神锐利，举止利落，沉稳肃杀的气质扑面而来，叫人一望即知这是个现役军人。但是面对他其实并不那么令人难受，真正叫人感到恐惧的是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女人，她每次都隐藏在黑暗中，只能通过电脑显示屏的反光隐隐约约看到她的脸庞，叫人无从判断她的身份。唯一可以勉强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并非军人。现役军人和神秘女人出现在审讯室里，实在是一对奇异的组合。

男人再次翻开项义阳眼熟得不能再熟的本子，照本宣科地问道：“姓名？”

项义阳感到了无比的厌倦，可又不敢不回答，“项义阳。”

“哪个项义阳？”

“项羽的项，正义的义，太阳的阳。”正义——以前项义阳每次总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只要说到这里，男人总会嘲讽地微笑一下，可是现实是男人自始自终都没有表情。到了最后，他本人也麻木了。

“年龄，出生年月？”

“46岁，1956年6月12日。”

“家里有几人？”

“三人。”

“都有谁？”

“父亲项德，妻子张连华，女儿项云卿。”

“他们的出生年月？”

项义阳已经连抱怨的欲望也没有了，机械地将已经烂熟于心的三串数字迅速报出。

单调的，无意义的，细节性的问题就像流水线一样送到项义阳的面前，项义阳也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埋首工作处理一个又一个问题。如果说在走廊的时候他还能稍稍地回忆过去的风光，现在则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力量，只能像机械人一样不停地劳碌。

当初第一次进入这间审讯室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明明已经接受了检察院的审讯，也正在等待检察院的起诉和法院的判决，为何现在还要接受新一轮的审讯？虽然军人和神秘女人的审讯组合是很奇怪，可是这并没有让他放在心上。直到男人问出几十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后，他忍不住质问出声后，男人说：“你没有询问的权力。”

项义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可是男人接下来的话更是教他如坠冰窖，更是难以置信：“你没有沉默、询问、抗议等权力。你在这里只有如实回答的义务。”他自然难以相信，于是抗议了起来，批评审讯员的素质，要向上司质问，要求讲究人权，质疑法院断案的流程出现违法行为，什么话都翻遍了。不管他说什么，男人都只是冷漠地回答，“你没有沉默、询问、抗议等权力。你在这里只有如实回答的义务。”看到闹腾不起作用，项义阳便选择了沉默。男人也不废话，直接单手卡住他的脖子，直到他喘不过气拼命点头表示愿意回答问题为止。

此时，项义阳才知道眼前的审讯员并非检察院的人，而是来自其他国家机关。可是，又是什么机关具备审讯犯人的权力呢？既非检察院，又非警察机关，难不成是来自军方？可是项义阳并不记得自己有做过足以惊动军方的事情，即使是眼下害得他身陷囹圄、东窗事发的贪污腐败大案，也和军方八竿子打不着啊。

细细研究起来，他们问的问题都和检察院差不多，只不过更加注重他本人的背景、人生阅历和从政后经历的每一件事情的细节而已。可是这细节的盘问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譬如在哪一天哪一个地点什么时辰和什么人见面，期间上了几回厕所，在上厕所的时候见过什么人，就连上厕所的动作、想到的事情都要详细叙述，而这样的经历他没有几万遍也有数千遍了，这样的盘问一样一样叠加起来，足以逼疯十个项义阳。

“够了！这样的盘问就是你们对我的刑罚吗？！”

男人面无表情，继续问道：“你在盛德大酒店招妓，是在几时几分？”

“我没有义务回答！”

“你只有如实回答的义务。”

“你——”项义阳方才想起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吼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没有必要告知你。”

“你——”项义阳发飙了，毕竟他也曾是一个堂堂的□□，怎能忍受这样无礼的对待。

男人无动于衷，只是看着项义阳发飙。像是欣赏够了他的蹦跶，一道清冽的女声悠悠传来：“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项义阳并未意识到这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女人的第一次开口，打了一个激灵，省起自己的立场，怒火立时被浇灭了，半晌才道：“你们这样做，简直把我当成小白鼠看待，侵犯了我的人权。”

“知道就好，小白鼠可没有任何权利。话说回来，小白鼠比你可爱多了，不妨把自己当成阿米巴原虫，那样比较适合你。”

“阿米巴原虫？”

“不知道么……”女声似乎改变了主意一样，“说起来，把你比作阿米巴原虫确实侮辱了阿米巴原虫呢，项义阳只能是项义阳。”

“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吗？说白了，你不配和任何事物相提并论。你就是你，别再奢望有什么待遇。”

项义阳怒不可遏，可也恐惧至极，就算是被憎恨着，被唾弃着，起码警察机关、检察院机关都还把他当成人呢。可是，眼前的人却没把他当做人，只是当做了一样需要检查的东西。跟他们讲人权是没有用的，因为他根本没有人权！他们果然是来自军方的人吗？想到这里，项义阳的牙齿难以控制地微微打起战来。

“知道就好，继续吧。”

男人点了一下头，继续冷淡地重复先前被打断的问题：“你在盛德大酒店招妓，是在几时几分？”

项义阳颤抖着，下意识跟着男人的询问走，能想起什么就说出什么。

第一次的审讯非常漫长，项义阳回到自己所在的牢房的时候，已经近23点，没有进餐，补充水分备受限制，也不能出去解决生理问题，只能不断地回答问题。这样严苛的精神上的拷问令他几乎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