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路未晞细看了会儿舞台上的舞女们,又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呵欠,随意寻了个无人的座位,身子一歪倒了进去:“美人是不假,只不过都还是寻常姿色,怎担得起‘绝色’二字。看来小蓬莱也不过如此。”
柴扉懒与路未晞多费口舌。
从前他身在奈城,哪怕是在梦中也想象不到此等极乐之境;之后他出了奈城,却又不断逃亡颠簸,终日为了生存辗转挣扎,竟也就那样碌碌三月,全忘了人间风景。
而今终于能有片刻休憩,哪怕吃不着佳肴珍馐,到底还是给了他一隙喘息之所。柴扉长舒一口气,本打算就此沉眠片刻,不料在恍惚之间,耳畔的靡软乐声中,竟掺杂了一线清箫。这箫声如群莺啼啭中骤响一声鹤唳,若放目去,定能见一道白影破空,直插云霄。
那不知为何带了些浅淡清愁的箫声,落在柴扉耳朵里,却不啻惊雷一道——
所奏之曲名曰《奈城》,原是先生早年闲作的琴曲。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便少有人问津。放眼整个奈城,除却先生本人,便也就只有他对这调子喜欢得紧,旁人连听过的都少,更遑论记在心上。可此时此地,却又是谁,吹起了这一曲《奈城》?
或许这品箫之人曾听闻过奈城,甚至可能是先生故交?
心底那些早就被浇灭了的小火苗在此刻突然重新跳动了起来,将柴扉的一颗心噼噼啪啪地燃出了些不安分的雀跃脆响。
可他旋即又自行将那一点小火星摁灭了下去:先不说这具身体眼下正由路未晞操控,进退左右俱由不得他;单说这船上虎狼环伺,他的一举一动俱在他人窥伺之下,又怎能贸然循声前去,平白露了破绽给人看?
然而,听见这一缕箫声的,显然不只有他一个人。
路未晞少饮了几杯酒,两颧略泛了些薄红。可他满身惬意的醺然经由那股箫声一点,倏尔便散了大半。
“喂!”这小纨绔忽而精神一振,“你有没有听到箫声!”
“听到了。”柴扉道,“好像是我家乡的曲子,知道的人不多。不知怎的在这儿居然有人会。”
“这样啊……”路未晞将手中雕琢成芙蕖新叶样子的碧玉杯转了一圈移到眼前,仔仔细细将厅中众人打量了个遍,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洋洋得意道:“本公子帮你个大忙,你可不用谢我。”
“你要做什么?”柴扉心下一惕,“你不是要去找奏这曲的人吧?”
“聪明!”路未晞眯着眼睛笑,脚上倒一点不停,顺着箫声,踏着琉璃阶梯,便一路向二楼的白玉台上登:“能奏出此等境界,定非等闲乐工。若不是个绝色美人儿,可就有点说不过去啦——”
柴扉扶额:“路未晞!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云潦的喜怒无常还是你跟我说的,现在怎么还敢随意冒犯他船上的人?你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路未晞得意开口:“慌什么?我怕的就是冒犯不到人——”
旋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般,迅速又道:“只要美人也倾心于我,那自然就谈不上冒犯咯。”路未晞理直气壮,看起来对自己很是自信,脚步不停:“再说了,我去见见美人儿对你也没有什么害处啊?你不是说奏的是你家乡曲子么?若是这美人儿知道你家乡所在何处,等到此间事毕,本公子送你回去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我……”
话未说完,二人已然登上了二楼玉台。
那玉台由一整块白玉雕成,浑然无雕饰,与这满堂富丽之中看来颇有些突兀。更突兀的是,台子正中心,有一人正背坐弄箫。
那人一袭红衣层层铺洒在地,仿若重重红莲故衣交叠而落;一头长发又如瀑般披散下来,蜿蜒一地,在红衣的映衬之下,如墨色流泉,隐隐敛着鸦羽般的光亮。
路未晞没说完的话,当即被他咽回了肚子里。直过了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声音般,由衷赞道:“果然绝色!”
他抚掌长叹,不等柴扉开口,便在脸上挂了往日里他最为得意的轻佻而风流的笑容,三两步走上前去,俯身拾起那美人一缕青丝,绕在指上凑到鼻尖,陶醉一嗅:“姑娘曲艺高妙,在下倾慕不已。不知此夜能否有幸,一亲美人芳泽?”
“哦?”
箫声猝然而止。
箫声一断,楼下的乐声不知为何也停了下来。
偌大花厅内,只余隐约绕梁不休的余响与往来宾客们的低语声。
那人放下手中玉箫,从路未晞手中将自己的那缕发丝轻轻扯了回来,随手拢在背后,微微侧了身,斜眼瞥向他。
一抹妖异的朱红闪过柴扉的眼。
那一瞥间,柴扉只来得及看到他左眼眼角飞挑入鬓的长长红色眼线,还未细看,那人已然从一旁摸了一面金面具覆在脸上,将那一线绯红遮得再无可见。
“完了。”
对上那扇面具上镂刻繁复的花纹,路未晞一声低语,旋即没了声音。柴扉还没来得及问,倏地身子一沉——
旋即他发现,这具身子的操纵权回到了他的手上。
“路未晞,你怎么了?”柴扉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喊了路未晞几声。可不知怎的,此时无论他如何呼唤,路未晞都仿佛从他身体中脱离了一般,再未理会。
那人缓缓站起身来,金面具后的一双眼轻轻一瞥,便似乎能将柴扉的身体压在他身后墙壁上不能动弹一般。他瞥了柴扉一眼,若有所思地一笑,旋即扶着玉雕阑干,抬手挑开几重纱帘,望向楼下莲花台,冷声道:“怎么停了?”
楼下莲花舞台周围的乐师与舞姬们连忙躬身,其中一琴师惴惴道:“方才尊上箫声中断,属下以为尊上……”
“我怎么?”那人轻笑一声,红色衣袂在风中打了个旋,仿佛一朵初绽开的火焰。他从袖中抖出一把折扇来,在掌心施施然敲了几下:“不过是个循声而来的……雅客罢了。”
“我……我方才听见,阁下吹了奈城曲,一时有些情难自抑,冒犯了阁下……打扰打扰,我这就离开。”
柴扉硬扯了两侧嘴角干笑起来,不着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又在心底将路未晞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恨不能将他当场掐死泄愤。
纵使他再如何鲁钝不知仙家事,听了路未晞一整天的絮语,加之眼前境况——
眼前之人,可不就是这艘船的主人。
云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