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啦？”路未晞大叫起来，“他是去雁山杨家的，说白了也还是去为我大哥卖命的。你这人，刚才还说不想跟我大哥扯上关系，这会儿怎么又要去跟着他——”
说着说着，路未晞却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似的，声音越来越小。
柴扉嘿嘿一笑：“对呀，跟着他。能借个由头出了这个门就行，接下来去哪，还不是由你我说了算？何况，洛霙可不是会回头向你大哥求证真伪的人……”
路未晞嚷道：“那我们出去之后，你得抓紧帮我找办法回魂，我真的没剩多少天了……”
还未说完，路未晞忽而噤声，紧接着小声道：“又有人来了！”
应着他的话，远处隐隐传来一人低喝：“洛霙！”
柴扉顺着声音看去，遥见一道人影从阆园门后飞奔而出，径直拦在了洛霙跟前。
也许是跑得急了，曲扶疏两颧隐隐涨出了些红来，压着声音低声吼道：“给我一个解释！”
洛霙好整以暇地挑起一侧眉尖，不紧不慢道：“什么解释？”
曲扶疏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洛伯父要将阿彦许配予我，故而你对此有所怨怼。可是我已经将亲事退了，你实在不用担心洛伯父所托非人……”
“曲宗主事办得真是干脆啊。只不过你退或不退，与我有何干系？”洛霙冷声打断了他，似乎提步欲走，却终究按捺不住，回头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曲扶疏脸上：“你还知道‘所托非人’！连着两次亲事被退，你要彦儿从今以后该如何面对悠悠众口？你把她一个女儿家的声名当成了什么？你究竟要置洛氏于何处？置曲氏于何处？置你自身于何处？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看着曲扶疏一脸茫然，洛霙深吸一口气，转头就走。
“飞琼你听我说！”曲扶疏来不及揉脸，一把抓住了洛霙的袖子，急道：“我与阿彦之间只有兄妹之情，我对她绝无半点非分之想。何况以我的性子，在外树敌太多，拖累身边人是迟早的事——她若嫁入了曲氏，才真是毁了她一生！”
洛霙头也不回：“松开。”
曲扶疏紧紧攥着洛霙的衣袖，剑眉紧锁，掌上雪白纱布随着他的动作紧绷起来。见洛霙停了脚步，曲扶疏略略放轻了些动作：“飞琼，你也知我曲氏，虽仍担了个‘七星’的名号，但家祚败落，不过是得洛伯父抬爱才苟延至今。偌大玄门之中，姿容、家世、才学、修为胜我者众，阿彦她身出名门，又生得花容月貌，何必委身下嫁于我？”
洛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回过身，盯着曲扶疏看了小半晌，忽而开口：“芳怀，离开路家。”
“飞琼，你这是什么话——当日洛伯父差遣的是你我二人前来襄助大公子，你仍在为大公子效力，我又怎能半途而返？”曲扶疏皱了眉，正色道：“你是知道我的。我既然来了，自然应当尽心为大公子排除万难。何况大公子平素待我也算不薄……”
洛霙冷笑一声：“待你不薄？”
他猛地抬手甩脱了曲扶疏的禁锢，反拉着他的手抬到面前，还不等曲扶疏吃痛低呼出声，又将他绣满红叶的袖口向后一扯，完整露出了他掌上密密匝匝包裹着的白色纱布来：“这就是‘待你不薄’？”
“这伤是我自己下的手，你怎的算在了大公子头上？”曲扶疏不解。
洛霙放下他的手臂，后退两步，怪笑了几声：“那你告诉我，你的三把刀，路未已让你带进来了哪一把？是红叶？催霜？还是行不倚？你只敢唤来行不倚一把刀，倒有胆子要月孤光出他的杀雪剑？”
曲扶疏连忙解释道：“你我人在金银台，自然要守主家的规矩。我擅自唤来行不倚已是逾矩，大公子不与我计较乃是因他宽仁，我又怎好得寸进尺？可是孤光公子向来鲜少出现于人前，能与他切磋，此等良机决不能错过。再说，月大公子素来秉性端方，想必能点到即止，也不会趁人之危……”
“今天那一场比试，你以为他原本只是想给路二一个下马威么？”夜色将洛霙眼中情绪涂抹成了一片深浅难测的晦暗，“他给了你心魔刃，是要你手上染血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投名状啊！他要你与路二那头彻底决裂，要你输，要你愧疚，要你声名狼藉，要断了你全部后路……”
曲扶疏怔忡在原地：“可……就算他不这样做，我本也会全心全力助他。飞琼，阿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大公子未必是你说的那样，你断不能仅就这三两事……”
洛霙同情般望着他，旋即摇头笑道：“也罢。醒不了也不是坏事。”
“飞琼，你到底在说什么？”曲扶疏皱了眉，“为何我总觉得，你和年少时候全然不似一个人了。我不懂你。”
洛霙闻言，回望向曲扶疏，沉默许久，终于极轻极轻地笑了起来。廊外月光半明半暗，碎落在他眼里，映得他眼下一片憔悴的青。
他阖上眼帘，掩了满目细碎的光，喃喃道：“如果可以，还是别懂比较好。”
仿佛自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紧接着又摇了摇头，转身道：“若无他事，就这样吧。我还要去杨家，不能误了时辰。”
眼见洛霙头也不回地抬腿离开，曲扶疏又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可最终，他的手也只尴尬地滞在了半空，呐呐挤出了一句“此去小心”来。
“哎！柴扉！他要走了，你还跟不跟他一起走了？再不跟上人都跑没影啦！”路未晞见状连忙叫起来，柴扉却皱眉道：“曲扶疏站在那儿呢。如果此时你我贸然出现，他会不会向你哥回禀？就算他能按下此事不提，若是被洛霙发现你我听见了他二人方才的对话……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路未晞一缩脑袋：“不知道。但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