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侧林木匆匆后移,有雁村满村凶尸诡异的嘶吼声也距人越来越远。柴扉抱着女孩,沿着上山石阶一路狂奔,直到杨氏秋水山庄赭红的大门就在几十步外,他才停下了脚步。
怀中女孩听话乖巧,一路不曾吵闹。柴扉低头一看,见这小姑娘眼泪流了满脸,眼睫都被泪水浸透、黏成了一缕一缕,却还是紧紧咬着下嘴唇不出声,将一张黝黑小脸憋得通红。
柴扉犹豫了片刻,将女孩放下地,温声道:“你在这儿躲一下,等到天黑了再下山,好不好?”
女孩轻轻抓着柴扉的衣衫,低下了头不言语。柴扉只得叹了口气:“这里就是‘仙人’的家,你向他们说明来意,他们会帮你的。”
“怎么?柴扉,你不去杨家?”路未晞开口问道。
“去什么杨家?”柴扉道,“下面尸潮正好把梅三郎拖住,不趁这个机会脱身,怎么,还真的要去见洛霙?”
路未晞道:“那你还带这小东西上山做什么,分明是个累赘。”
柴扉沉默片刻:“毕竟是条命。”
路未晞嗤笑一声:“贱命一条。放在平时,这种小黑丫头我一把金瓜子能买二十个,也就你稀罕。不过柴大善人,下头那村子里,其他人你怎的不救?”
“其他的,我救不了。”柴扉坦然道:“能救一个是一个。多救一个,总比一个都救不了的好。”
“这小东西也不识相,都给她放到这儿了,还缠着咱们。”路未晞撇嘴,小声嘀咕道:“那就好人做到底,给她送到杨家去。刚才我还听她说她爹来了秋水山庄没回去不是么?”
“你什么时候醒的?”柴扉不咸不淡道,“那可真是辛苦你憋了这么久。”
路未晞眯眼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呀,柴扉,你看!”
柴扉抬头望去,却见秋水山庄上空,晴空朗日下,竟纷纷扬扬飘起了雪片。
“这个季节,怎么还会下雪?真稀奇。”路未晞奇怪道,“难道杨家闭关这些年,全用来钻营这些玩意儿了?”
柴扉沉吟不语。
他低头看了看身侧的小姑娘,女孩也抬眼看他。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柴扉捏了捏手中小姑娘小小软软的手掌,忽然开口道:“我陪你去敲门吧?”
女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柴扉牵着她,向着秋水山庄大门拾级而上。叩门前,女孩却拉住了柴扉,轻声开口:“其实我知道我娘回不来了。谢谢你救了我。仙人,你叫什么名字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报答你!”
柴扉一怔,旋即歪着脑袋,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来:“我叫柴扉。报答就不必了,告诉我你的名字,再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柴扉!”女孩擦了擦被眼泪鼻涕糊满了的小脸,“我叫阿郁。”
听着女孩小声地念着他的名字,柴扉的心却忽而剧烈跳动起来:
模糊的记忆中,是谁在书塾的那棵梅树下,同样拉着他的衣袖,却半情不愿地小声喊着他——
“柴扉……”
“柴扉?柴扉!”路未晞的叫嚷声将他从缥缈回忆中拖了出来。女孩正抬头看着他,似乎正等着他叩响秋水山庄的大门。
柴扉回过神来,摸了摸阿郁头顶细软的黑发,伸手叩向门环。可未及他用力,只是指尖轻轻触碰到略有些干裂粗糙的门板,只听“吱呀”一声,门扇应声而开——
偌大一个院落中,空无一人、异常安静。
连花叶颤动的声音也不曾传入柴扉的耳朵,只是随着静默的风,一股隐约的血腥气暧昧地覆上了柴扉的脸。
柴扉犹豫着,默默地后退了两步。阿郁似乎觉察到了柴扉的退意,带着满脸的不解抬头望向他:“柴扉?”
柴扉将阿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阿郁啊,我们出去等你爹好不好?”
“不用啦!”阿郁仰着小脸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吸着鼻涕说:“娘说过,阿郁要懂事,不能事事都要大人陪呢。柴扉是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用管我的,阿郁自己进去就好!”
柴扉又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那……你自己要小心啊。”
“谢谢,再见!”女孩儿向柴扉挥了挥手,轻巧钻入门缝里,一眨眼没了踪影。
柴扉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过身,踏上了下山的青石路。可没走几步,他忽然停在了原地,猛地回过头,死死盯住了杨氏的大门。
“怎么了?”路未晞奇怪道,“小累赘都自己走了,你还看什么呢?”
“不对劲。”柴扉道,“高门大户,门却不开也不闭,只是虚掩着,你不觉得这很不对劲吗?杨家纵使不如曾经煊赫,但也不该是那样的一片死寂。”
何况方才,随风而来的,分明是血的气味。
思虑及此,柴扉拔足就向山上冲,急得路未晞一阵大叫:“你不是要趁着机会逃吗!还回去干什么!”
“我不能眼看着她往刀刃上撞。”柴扉脚步不停。
“都说了,她一条贱命,死个千回万回又如何!”路未晞嚷道,“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乡野丫头,她死了活了,有谁在乎啊!”
柴扉沉声道:“我。”
路未晞沉默半晌,长叹一声:“随你随你随你!你要捉她动作就快些!小心点!”
————————————————————
柴扉小心翼翼地从两扇虚掩的门扉之间侧身穿过,向前走了两进院子,仍不曾看见一个人影。
忽地,他听见女童凄厉的一声叫喊:“爹!”
柴扉瞳孔一缩,连忙循声而去。绕过紫藤蔓生的花墙,院中浓郁的血腥味几乎熏得他背过气去。
他定睛看来——
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