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山下的有雁村,此处惨烈更甚。
只见眼前这座不小的院落中,鲜血遍地流淌,一直蔓延到了柴扉脚下。横陈一地的尸首中男女老少俱有,从服饰判断,就中有养尊处优的女眷亲族,也有训练有素的门人。可此时,这些尸首皆是一幅面容惊惶、死不瞑目的模样,躺满了秋水山庄的前院。
可荒谬的是,在秋水山庄满地鲜血之上,如飞羽一般漫空飘摇的,却是片片银色的竹叶,明净澄澈,仿如琼花飞雪,正是他在秋水山庄大门看见的那场“雪”。
一个男人夹着哭腔的求饶声,从更后方的院落中传了过来:
“仙家饶命!仙家饶命啊!小人只是上山来给他们送些时令菜蔬,与他们没有其他关系了!小人家中尚有妻女,女儿今年才八岁,妻子又重病在床,小人还要……”
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便又是女童的叫喊:“你这个坏人——”
柴扉躲在墙后,悄悄向院中一瞥,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洛霙。
他微微踮着足尖,正立于悬停在半空的一枚竹叶之上。还是那一身苍蓝色的衣衫,衣摆上几竿绣金竹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起来。
阿郁被他捏着脖颈,提在半空之中,一张圆圆的黝黑小脸涨得发紫,两只小手却难移动那条并不健壮的臂膀一分一毫。
柴扉深知,在此时此刻,他不应该从墙后现身,甚至应该趁着洛霙还未发现他时,快些扭头离去。可他的身体在那一刹竟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般,猛地冲进了院中:“洛霙!你别乱来!把人放下!”
听到响动,洛霙抬眸望向了柴扉。
他对柴扉的到来似是不甚吃惊,甚至勾起嘴角,对柴扉笑了笑。
柴扉强装镇定道:“她只有八岁,她不是这杨氏的人,她只是来找她父亲……”
话音未落,一片竹叶落在了柴扉面前。
旋即,阿郁小小软软的身子,睁着眼睛,颓然落在了她父亲的尸身上。
一线血痕从她细弱的脖颈上缓缓显现,紧接着,有越来越多的鲜血从那道细细的伤口中喷涌而出,与她父亲的交流一处,漫到了柴扉脚下。
洛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修长的手,骨肉匀停,干净有力。
他从空中悬停着的竹叶上跃下,轻巧落地,将一副黑色麂皮薄手套从手上缓缓取了下来,捏在手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你以为,他们派我前来,是为了什么?”
柴扉暗暗握紧了拳头:“所以,你连不相干的人也杀?”
“不然呢?”洛霙低垂着双眸,柴扉看不清他的神色:“让他们在看清楚了我的脸之后,完完整整地离开这里?”
他的视线缓缓抚过那个安静躺在父亲身上的女孩:“这个小姑娘,是你带上来的?”
洛霙低头端详着阿郁临死也不曾闭上的眼,看到那空茫的恨时,目光中却带了怜悯:“你为什么要把她带来。”
“柴扉,走……走啊!”路未晞忽然叫起来,“我觉得,他似乎是想要连我们一起……”
“你,不是天下第三吧。”洛霙似笑非笑地看向柴扉。柴扉一凛,强装镇定道:“你这是打算对我动手么?我可是大公子派来……”
“不用拿那个废物来压我。你是不是他派来的你我心里都清楚。”洛霙漫不经心道,“更何况,你的人头,他也是想要的。”
他轻轻抬起手,只见漫天白叶在一瞬间改变了方向,顺风飘摇至柴扉身周,密密匝匝裹了十几圈,远看去,只像是一场停在了半空的雪。
洛霙将手中麂皮手套又极慢极慢地戴了回去,回身跃上一片竹叶,轻轻瞥了柴扉一眼,缓缓开口道:“满身上下,无一处无破绽。”
“叶阵!”路未晞惊叫。
江夏洛氏位列七星,于玄门之中名闻遐迩。可若是对往事稍加追溯,便不难知晓,洛氏原本乃是以暗杀术起的家业。虽然而今其门内弟子修炼的多是刀法,可论起洛氏最令人胆寒的,还是其内门所传的暗杀术——掌刃与叶阵。
将猎物纳入网中,凭灵力凝出的漫天飞叶为阵,以叶片动向洞察阵内猎物一切行迹,找出其破绽后,再以掌中利刃,一刀必杀。
在位列灵武七星的四门三宗之后,洛氏的内门暗杀术因其阴狠毒辣,被正道修士多次攻讦后,便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这本老黄历翻来,迄今也有五十余年,怎料此时,这二者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时重现在了杨氏的遍地尸首间。
见柴扉一脸无措僵在原地,洛霙轻笑一声,旋即如一道光般刺入了漫天飞叶织就的罗网之中。
柴扉闭上眼,希望那股连月来救了他无数回的好风再来。可不料,在洛霙强大灵力的催逼之下,纵他如何放空头脑,千呼万唤依旧无果。
那隐在手套中的寒光即将贴上他的咽喉,路未晞高喝一声:“柴扉你傻了吗!”
随着那一声高喝,柴扉只觉路未晞又一次主动接下了这具躯壳,向后狼狈地一翻滚,手一挥,甩了三枚闪着微光的、灵力凝成的剑,阻拦在了二人之间。
一击得手,路未晞迅速退回了身体更深处,虚弱开口:“我的剑阵能挡他片刻,快走!”
柴扉转身,拔腿就跑。不料那三枚光剑几乎在转瞬之间就被光华流转的纷飞叶片击碎,化作光屑散入了风中。洛霙一脸饶有兴味地走向他:“这算是惊喜?”
柴扉还想逃,却闻耳畔风声一剪,冰冷掌刃又一次贴上了他的咽喉——
一阵温润的触感从脖颈前蔓延开来。
一支白玉箫,格开了洛霙的掌刃,此时正横在柴扉面前。
身后那人一身黑衣,黑色面具仿佛由夜色染就:
“想动他,问过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