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院外的那些人中,有一人大摇大摆地迈步走进院中:“在下失礼。我等乃是……”
他前脚刚落在了院中石子路上,尚未觉出那石子是方是圆,只觉身周似有一道疾风拂过,旋即众人便见好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一道人影如光如电般疾飞出了小院。早前说话那人直直撞在远处的竹林中,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动之后,像一麻袋稻米般砸在了地上。
云潦上下拍了拍手,施施然起身走出小院,斜倚在院门边,看向正团团围着小院的众人:“诸位有何贵干?”
院外众人一阵哗然。其中领头的,赫然是庄竞。
“云少尊!我敬您是小蓬莱一宗之主……”庄竞急道,“您怎能出手便伤人……”
“怎的,对你们动手还需要理由?”云潦懒懒扫了众人一眼,“太吵了。够不够?”
“兹事体大,庄某也实在是不得已。”庄竞面色难看,却碍于云潦威压,只得又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那张恭敬的皮:“我们此次前来,乃是奉了空名山肖知寒掌门之命,前来师门叛逆天下第……”
云潦道:“没有。”
庄竞急道:“此人可是新犯下了雁山杨氏二十七口灭门血案!人命官司当头,云少尊还是让我等……”
云潦毫不客气,“滚。”
庄竞额角青筋一跳:“可那也是路盟主之命!云少尊,您身为七星之一、一宗之长,眼下此举,难免有包庇之嫌。于情于理,恐怕都不太合适吧?”
“不太合适?”云潦似乎来了兴趣一般,从腰间抽出一柄崭新的玉骨折扇刷拉拉甩开,扇面上仍是“知名不具”四个大字。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倒要问问你了,你可知,我小蓬莱山门处,写的是哪四个字?”
“自然是尊府仙名。”庄竞道,“不识衣冠。”
云潦漫不经心道:“那你就该知道,在我小蓬莱的地界,不管你是路大的人,路二的人,洛家的人,曲家的人——”
他抬眼望向庄竞,似笑非笑:“我这里,只分两种人。能留的人,和该滚的人。你觉得,你算哪一种?”
“我……”庄竞怒道,“云少尊,我乃是空名山掌门首徒,所奉乃灵武盟副盟主之命——”
“管你是哪家的狗,竟敢跑到本尊跟前来叫?”云潦嗤笑一声,“再吠一句,让你飞去陪方才那人,两人黄泉作伴,免得寂寞。哦,顺便,你们现在滚的话,那人应当还有救。”
“你!”庄竞自以为得了肖知寒的七分真传,也就心安理得担起了肖知寒的九分傲气。这花公鸡平日里脑袋仰得高,哪曾受过此等讥嘲,当即拔剑道:“欺人太甚!”
还不等云潦说话,只见一道青色疾风席卷而至,定睛再看,霍玄鲤已然缴了庄竞手中的剑,立在一旁,满脸写着不合时宜的苦口婆心:“我说您,何必自取其辱呢?”
“云潦!你这是硬要保天下第三的意思了?”庄竞咬牙道。
云潦斜靠在院墙边,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似笑非笑看向庄竞:“如果本尊说‘是’呢?”
“那便休怪我们玄门正道将你小蓬莱与天下第三划归同党了。”庄竞狠狠道。
“原来还会狐假虎威啊。”云潦大笑,“肖知寒别的本事你没学到几分,满身的招人恶心看起来却一模一样嘛。”
“你?!”庄竞一步欲上前,他身后几个修士连忙死死拉住了他。庄竞似乎执意要扳回些许面子,竖着眉毛瞪向云潦,满目尽是不甘。
“别拉着他。正好本尊倒想看看,空名山现如今都有些个什么货色。”云潦自然不会给他多余的面子。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望着众人,见庄竞面上愤恨不甘,笑声反而愈发嘲弄:“你若有本事,便将肖知寒叫来。否则单凭你们几个,还没有资格在本尊面前唁唁狂吠。”
“我家尊上的意思是,天下第三当真不在小蓬莱。”霍玄鲤脸色一僵,连忙干笑两声,抱着剑上来打圆场:“诸位,我家尊上最好清静,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诸位还是先请离开吧?”
虽然身后修士们松了手,庄竞自然是不敢当真凑到云潦跟前去。此刻见霍玄鲤将几道台阶送至跟前,终于半情不愿地狼狈下了坡,悻悻乘着初临的夜幕匆匆离开了小院。
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把天穹也划伤,远处流淌出的薄薄日光将天色与湖光都染成了鲜艳的红。云潦转身进门,将面具一摘,倒头便大剌剌向屋里榻上栽。柴扉点起了灯,望向屋外半明半暗的漫天流岚,忧心道:“你这样……若是开罪了空名山,会不会被灵武盟为难?我恐怕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他们不敢。”云潦坐起身来,满不在乎道,“现如今,灵武七星的四门三宗里,也只有小蓬莱还没蹚他路家的浑水。路大也好路二也罢,若是谁想为难于我,便是亲手把我小蓬莱推给对家去。但凡他们长个脑袋不是为了充个子,便不会傻到对我下手。”
“所以放心……”他双手托腮,那双桃花眼中,盛了屋里摇曳烛火,愈发显得水光潋滟,却像是在努力藏掖什么一般,略有些刻意地扭向了窗外的暮色里:“你不会拖累我的。”
可若是两家假借对方名头来作手脚呢?若是两端决定联合起来,先剪除了小蓬莱呢?若是有人借些什么鬼王鬼后鬼刀鬼剑作由头,逼着小蓬莱以人命去填火坑呢?
柴扉诸般忧心未表,于是忡忡心事便也只能挤在眉头。云潦见状,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拉了他便向屋外走去。
“云少尊,您……”推拒未出口,又被柴扉吞咽回了腹中。
他似乎已经拒绝了眼前之人太多次。
行至前庭,天际已有一枚月牙挂在了檐角,仿佛一盏小小灯笼,在暮春的夜里散着柔柔的白色光芒。池塘中掬了一捧新月,庭中梅树被隐约勾勒出银色的轮廓。
柴扉坐在檐下回廊边,隔了朦朦一层白,看云潦蹲下身去,从墙角梅树下挖出了一个酒坛子,披着满身满眼的温柔月色向他走来。
一时间,眼前这尊红衣的煞星,竟与他梦中那白衣的少年重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