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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旧馆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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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月色如瀑。云潦拎着酒坛,走到柴扉跟前,侧眼望他:“是进房里喝,还是就在这儿?”

觉察到有蹭上一顿好饭的可能性,柴扉空空如也的肚子不争气地嚷嚷起来,只不过心里还揣着他那点一杯就倒的酒量,讪笑道:“能不喝吗?”

肠胃的轰鸣声,云潦显然也听到了:“想他易舴何等大能,餐风饮露几十年修得自在。怎么被你夺了个舍,五脏庙全换了牌匾不说,上匾的动静还不小。”

柴扉一阵气闷:“云少尊,我已经百来天没吃过一顿好饭了。”

“哦……难怪。所以你不是饿了,只是馋了。”云潦虽嘴上仍撩拨着柴扉,可到底是将酒坛一放,转身进屋拎了一个食盒出来。他将食盒递给柴扉,人则贴着柴扉坐在廊下,一掌拍开酒坛坛口泥封,为自己斟了一碗空明月色。

柴扉打开食盒,见其中有一只烧鸡与一碟糕饼。他拈起一枚糕饼,轻咬一口,清甜红豆馅化在舌尖,引得他扭头怔怔望向云潦:“你怎知我最喜这……”

披拂着满身月色,云潦的一身如炽红衣也显得无端温柔缱绻起来。

柴扉没有将问题问完,于是云潦也没有回答,只是如饮水般豪饮着坛中之物。一时间,二人皆不作言语,廊下只有月色潺潺流淌。

红豆糕的甜味还残存在舌尖,柴扉静静看着云潦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青梅酒,仿佛生怕自己一得空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混着清冽梅香的酒气轻轻拂过柴扉的鼻尖,他忽然开口:“分我一杯青梅酒可好?”

云潦骤地停了动作,缓缓扭过脸来看向他,一双眼睛在月光之下亮晶晶的,望得柴扉一阵心虚,摸着鼻子,低头又咬了一口手中糕饼:“要不还是算了……”

云潦此刻却再不由他反悔,急急从一侧摸来早已准备好的酒碗,斟了满满一碗,颇带些志得意满地递给了柴扉,柴扉也终于从善如流,轻抿来一口。

酒液入口的一刹那,无比熟悉的馥郁清香在唇齿之间迸开——

在奈城的时候,先生每年都会摘自家院里梅树上的青梅酿酒。酿完后却也不喝,只一坛一坛地埋在梅树下存着,不知是为了什么。

柴扉少年时候,最爱偷掘梅树下的酒出来喝。可惜他与谢先生一脉相承,酒量实在不佳,往往只小酌一杯,其后便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后来在他十七岁那年,他上山猎野货,不慎坠崖重伤。之后,先生便连那“一杯”也再不让他碰了。

从那时算到而今,已是十年有余。尽管如此,先生所酿梅酒的滋味,却依旧如烙印般镌刻在了他的舌尖。

而此刻,在舌尖弥散开的清冽酒香,竟似是一阵风,将记忆中奈城的朦胧烟尘尽数吹净,露出鲜亮如洗的颜色来。

柴扉低下头:“真是好酒。”

云潦望着他,轻声问:“还要吗?”

不知是月色太过缱绻,或是回忆实在勾人,柴扉此时竟动了些和云潦说笑的心思:“云少尊可得小心些,我酒量太差,再喝下去,一会儿指不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了……”云潦大笑着,直接将酒坛递给了柴扉:“不醉不归?”

柴扉接过酒坛,猛仰一口:“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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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半,月已当空。空明月光撒了满地,沿着青石板,流淌到二人足尖。坛中酒已尽,柴扉两手撑着身子向后一仰,双脚垂在廊下晃啊晃,仿佛在满庭月光里搅起了一圈圈涟漪。

两人只是沉默着坐在庭中檐下喝着酒,待柴扉渐觉料峭春寒随着夜露袭来,才发觉,已经有许久没有听见云潦开口。柴扉扭脸去看他,却见此人正红着一双眼,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柴扉笑道:“云少尊……”

“叫我阿潦。”

云潦轻轻开口,眼中雾光迷朦,眼眶被醉意蒸得一片醺醺然的红,看上去灵台清明像是早已投给了壶中日月。因为酒醉,他看向柴扉的一双眼越发不加掩饰,直勾勾的眼神蜇得柴扉不自在地别过了头去:“云少尊,您这……”

“叫我阿潦。”云潦没有理会他的逃避,而是蹙眉看着他,又郑重其事地将早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叫我……”

“阿潦……”柴扉拗不过,只得轻声唤他:“夜深了,外面凉,我们回去好不好?”

云潦的脸上竟罕见地显出几分乖巧来:“好。”

柴扉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幸亏他是醉了,否则以他喜怒无常的性格,自己倒当真不知如何应付。

他爬起身来,想去扶云潦:“你呀,摆明了是要灌醉我,最后自己倒先趴下了,还得我扶你回去。”

说着说着,他觉来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料,应着这一声,云潦的眼中却骤地落下两行泪来。

“怎么了?”

柴扉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复。他低头看云潦,只见他望着自己,两行眼泪默不作声地往下流。僵持了一会儿,柴扉叹口气服了软,最终只得伸手给他去擦。

可他刚一伸手触到了云潦温热的脸颊,云潦突然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生怕他逃走一般,眼泪流得更凶。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柴扉试着挣了挣,挣不动,云潦却像是受了莫大委屈般,颤声道:“柴扉,你是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抱歉啊。”柴扉苦笑,“哪怕你是真的欠我一大笔钱,我也……”

“也就是说……”

此时的云潦像是听不见柴扉的话,强扯了一个微笑,挂着满眼止不住的泪,怔怔道:“刻舟求剑的人是我对吗?这十年里,只有我,只有我忘不掉对吗?”

他抬目看向柴扉,脱了平日乖戾嚣张的外壳,眼中凄恻没了掩饰,顷刻间一涌而出,只像是空芒夜色,刺得人心中一片麻木的疼:

“我才不相信。你一定有苦衷。”

“云少尊你喝醉了……”柴扉咬着牙,硬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云潦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依旧死死拉着柴扉的手:“你不要走。”

对付一个醉汉,全无道理可讲,只能顺毛捋。柴扉深谙此理,只得硬着头皮哄道:“好好好,我不走。”

孰料,此醉汉蹬鼻子上脸:“小先生,跟我回月家,好不好?”

柴扉一阵莫名:“去月家干什么?”

“你放心。我现在很强。比所有人都强。”云潦将头靠在柴扉的颈窝里,轻声喃喃:“父亲也好,肖知寒也好,还有洛家、路家,哪怕是鬼王……只要有我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没人能动得了你……”

云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有他温热的呼吸浅浅打在柴扉颈侧。柴扉侧目一看,这厮阖着眼,已然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

柴扉长叹一口气,想要将他扶回屋中去,又怕惊了他酣眠,起来又要闹。左右看看此人扶不得,柴扉索性将人背了起来,走回了后院厢房。

“你说,上哪里去找像我这么好心的人?”

不多时,柴扉已将人扔上了床,又翻了床被子出来给他盖了个严实,还不忘用被子一角把他的脸擦了擦。一切收拾停当后,柴扉望着云潦沉静睡脸,揉了揉太阳穴,轻声打趣道:“好家伙,等你明日醒过来,要是还记得今晚这档子事儿,那你我二人之间就必有一个得换一辈子活了吧。”

“没想到,柴扉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突然,路未晞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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