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一愣,旋即眉眼一亮:“路未晞!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背人回房的路上。”路未晞的声音听起来还带着几分虚弱,可尾音依旧骄傲地扬着:“你看我只一会儿不留神,你这是叫人拐来什么地方啦?”
柴扉沉默片刻,一五一十道:“小蓬莱。”
“也是,都背了云潦了,还能是哪……”路未晞点点头,旋即突然怪叫起来,“你和云潦什么时候好上的?莫不是连他也吃你色诱这一套?!”
“收!你脑子里除了这档子事还装了什么其他的吗?”柴扉扶额,“先不说这个,你现在感觉怎样?有无大碍?”
“大碍嘛,说有是一定有的。”路未晞道,“我死了,怕是得有九十多天了。”
柴扉心中一凛。
他虽初到玄门地界不过三月有余,这段日子里,却也知晓了其间不少事。
人死后,魂魄离体,再入轮回。若是那亡魂还有未遂心愿,也还能再在阳世逗留四十九天。可若是那魂魄过了七七仍未入轮回,那他多停留的每一刻,都需消耗自身魂元用以维持。然而,一个人的魂元毕竟有限。若是无休止地呆在人世间,到了最后,魂元衰竭,那亡魂便只能立地灰飞烟灭。
柴扉艰难道:“那你……岂不是快要……”
“就是这样啦。”路未晞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夺个舍便能以生身养魂元,不会消耗这么严重的。谁知道这天下第三的一副皮壳子,这般不堪用!”
柴扉心下微微起了些疑惑:路未晞魂魄离体九十余天,便已衰弱至此;可他的魂魄同样离体三月有余,为何至今竟无一丝不适?难道这便是生魂与死魂的区别?
像是不满于柴扉的走神,路未晞哀叫起来:“你不会就想等我灰飞烟灭,然后自己独占这身子吧!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我不想就这么彻底没了。我要是真的没了,我娘就真的一辈子都快活不起来了,柴扉你得帮我……”
路未晞吵嚷不停,柴扉却仿佛全然没听见一般。
不想就这么彻底没了。
原来玄门中人,也是人,也有家人朋友,也怕死。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路未晞,如果救回你一条命,在这世上你所不知之处,会有三人因此丧生,你还会选择回魂吗?”
“我……”或许是柴扉问得突然,面对这个原本似乎根本无需思考的问题,路未晞却沉默了许久都没能给出答案。忽然,他扯着嗓子大叫:“柴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帮我回魂了?怎么我的命就得用其他人的来填了?我可没听说过还有这说法!”
“回答不出吗?那么我换个问题——”柴扉道,“当日在秋水山庄,你明明是能抢回身体直接下山的。可你为何最后……还是同意我去找阿郁?”
“你是在怪我吗?!”路未晞大叫起来,“我不让你去,你就真的不去了?我抢回身体能跑多远?跑出去你不还是会回头去找她的吗!那时候迎面撞上肖知寒,你就高兴了?”
“你还记得她。”
见柴扉没被自己的话呛着,路未晞反被他用三个字噎了回来。
自己当日满不在乎的话犹在耳边,这小纨绔沉默半晌,忽而破罐子破摔般叫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就是还记得她怎么样了?死在我跟前也好,死在我看不到的角落也罢,我就是看不得有人死!哪怕是条贱命也不行!我就是这种没出息的怂包软蛋你满意了吧!”
一长串气急败坏的话语落在柴扉耳朵里似乎并没能让他满意。柴扉又问:“如果你是灵武盟盟主,你会如何处理那天的事?为阿郁、为雁山杨氏、为有雁村,还为……”
“我会如何处理重要吗?”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般,路未晞怪道:“我也不是灵武盟盟主啊!我差一口气就要灰飞烟灭了!”
“如果你是呢?”罕见地,柴扉展露出了些许咄咄逼人的姿态:“如果你是,你待如何?”
路未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果我是的话——当穷全案,惩凶犯,恤灾众,更当借此案立典章,儆效尤,免后世重蹈覆辙。”
“以何为凭?”
“以义。”
“以何为本?”
“以人。”
“无论所涉势之大小?”
“无论。”
“无论将有众口纷纭?”
“无论。”
“你会记住你的答案吗?”
“……当然。”
许久,柴扉忽然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吧,我该做些什么?”
或许这一问转折太大,路未晞反应不及:“什么做些什么?”
柴扉道:“帮你回魂。”
或许是柴扉的话中有着路未晞未曾见识过的笃定,路未晞忽然有些犹疑:“柴扉,你是不是起了什么坏心思?”
“我一早就说过会帮你的,不信拉倒。”柴扉耸耸肩,“哎呀,反正有小蓬莱罩着,我在这儿安安心心当米虫也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路未晞急道,“我信!谁说我不信你了!我要是不相信你,怎么会跟你说这么多!”
柴扉不再逗弄这猫儿,正色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路未晞嘟囔道:“不如先把云潦喊起来,看看能不能以他的修为补我些许魂元?”
柴扉毫不客气打断了他:“你要把他喊起来,那咱们怕是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那怎么办嘛!”路未晞嚷嚷道,“若没有修为高深之人跟着,哪怕是到了……”
“到哪里?”
路未晞忽然噤声,引得柴扉一头雾水。他细细回想了片刻,忽道:“对了,之前你说过,松风雅阁能通回魂之术!”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路未晞一惊,旋即道:“可那地方早几十年就没了呀!”
柴扉已从床边站起身来:“先去碰碰运气再说。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