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你真的不带个有些修为傍身的家伙一起么？再遇到追杀咱们的人可怎么办？”

路未晞立时叫了起来，可有一人反应比他更快。就在柴扉起身的一瞬，一只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

柴扉猛地僵在了原地，一颗心几乎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低头一看，云潦仍轻阖着眼帘沉睡着，可手却拽紧了柴扉。

柴扉用力想要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来，试了几次，云潦却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海中浮木一般，死死攥紧了手中衣袖，不肯松开。

他看向云潦，只见这平日里乖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人，此时微微蹙着眉头，一半的脸孔蒙在黑暗夜色之中；另一半的眉眼落在洒进屋中的轻薄月光下，仿佛一碰就会碎成万千星屑。

仿佛感受到柴扉的目光，他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将要醒来的样子，吓得柴扉连忙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安抚般轻轻回握住了云潦的手。

不知为何，当指尖触及云潦温暖的手指，柴扉竟觉得，有丝丝缕缕不可名状的情愫，从心头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这如蛛丝般细弱飘拂、却又挥散不去的情愫，该说是“不舍”吗？

柴扉无法细究——那一点点的不舍，明明只在他心湖之间撩拨了一圈涟漪出来，可心潮交荡之间，一阵极为陌生的熟悉感，忽地便掀搅起了酸楚苦涩的滔天风浪来。

“柴扉？柴扉？”路未晞在耳畔叫着他，“你走什么神呢？”

柴扉神色有些茫然，不禁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仿佛这样便能将心湖之中骤然涌起的万千波澜抚平一般。路未晞撇嘴道：“你若真的舍不得，那就算了。你刚才说的对，在小蓬莱总归也没人敢……”

柴扉忽而开口：“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他松开了握着云潦的手，狠了狠心，终于将衣袖从云潦手中抽了出来。低垂眼帘，借着月色，又看了云潦一眼，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厢房。

屋外清光如洗，带着薄薄的寒意扑打上了他的面颊，将他仅存的几分醉意也尽数清了个干净。指尖却还微微发着烫，仿佛将刚才些微的温热烙在了上面一般。

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一般，柴扉轻声道：“我没有一颗真心能回报予他，自然也不能白收了他的一腔赤诚。”

“少来。你无非是想着，不接受别人对你的好，也就不必对别人好罢了。说白了，不过是吝啬将真心托付予他人，又找什么理由装洒脱？”路未晞撇嘴，“说来也是怪，你的样子，不像是一个‘人’应有的样子。”

柴扉失笑：“照你这样说，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不上来，但总而言之，不该是你这个样子的。”路未晞道，“我总觉得，你明明看起来是暖呼呼的，可实际上是冷冰冰的，就好像你其实不是这世上的人，还在尽力回避着你能遇到的所有人和事情一般。若是再要深究，你别怨我刻薄——我觉得你的那点‘暖’似乎也是学来的——像是一块石头、一截木头，新修成了人的形状，却不是人也不熟悉人，只是为了让自己没什么破绽地融入进这块属于人的地方，才披起一张人皮，有样学样地跟着学做人一样。实际上，你对‘成为一个人’这件事，原本就毫无兴趣，不是吗？”

“你说对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迟早是会回去的。既然注定了要离开，又何苦要勉强自己成为你们的‘同类’，融入你们的世界？既如此，那我与这世间的联系，当然是越少越好。”柴扉低喃，“人世间本就得失相傍，无所谓得，便也谈不上失。若是我不避着点，与这世间每多一分牵绊，离开时就多一分麻烦。”

“话虽如此……”路未晞咕哝了一声，又小心翼翼道，“照你这么说……那我……也算是个麻烦咯？”

“恕我直言，”柴扉懒懒道，“我来你们这仙门晃悠了三个月，第一麻烦是屋里睡着的那个，第二麻烦就是你。”

“明明你先见到的是我，凭什么我才排第二。”路未晞嘟囔了两声，听得柴扉笑出了声来：“怎么的，起胜负心了？想给我惹个大麻烦争第一了？”

“那，柴扉……”路未晞似乎竟煞有介事地考虑了一番，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惹了个更大的麻烦，你还会帮我么？”

“你要听真心话？”

“我要听真心话。”

“或许吧？”柴扉低笑一声，踏入了满庭月色之中：“如果，到了那时，你这小仙君还没有变，还能用得着我。”

路未晞沉默着。直到柴扉离了庭院，蹚入了竹林间被清光泼洒成了一道粼粼霜河的小径，他才又带着隐隐的试探，一字一句道：“你保证。”

此时再看路未晞，柴扉觉得，竟越看越像先生书塾里那些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于是他也不知不觉竟拿出了几分“小先生”的模样，耐着性子道：“好，我保证。”

得了保证的路未晞似乎很是餍足，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柴扉顺着来时路走回了湖边，眼前却越发明亮，直到整一汪凝墨般沉静湖水现于他面前，将他的呼吸都停了一停——

夜中镜湖，与白日里他来时全然是两幅模样。

白日里沉眠于湖水之下的那些莲花，此时纷纷亭亭破出水面来，开了婆娑满湖。层层透明的花瓣微微舒展，攒着其间正四散着月白色光芒的花蕊。花上点点幽蓝光芒倒映在苍碧湖水上，仿佛漫空星辰点点，又与皎洁一泓月光交融一处，一时间柴扉只觉眼前的沉静湖面溢彩流光，便好似九霄银河流入了湖中，又似是脱了颜色的满人间烟火，清冷冷一池缥缈浮光。

夜风自湖上吹来，卷着潮湿湖水气息与莲花清香，拂得一池光影溶漾。点点光屑跃动在柴扉雪白衣袂上，引得他襟上白鹭翩翩欲飞。

路未晞咋舌：“早听说小蓬莱有星湖绝景，本打算找个好日子泛舟畅游一番，没想到居然在今天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看到了。”

柴扉慢慢靠近湖水，低头望向湖中那被点点光芒包围着的自己，忽而道：“那我们，该如何回渡口呢？”

“当然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呀。”路未晞道。

“白日来时，是一个小蓬莱门人，用木簪化成了小船，送我过来的。”柴扉道，“现在……你是要我游回去么？”

“可你、哦不，天下第三——天下第三他不是会御风吗！”路未晞道，“先不提没碰上我的那段日子里你是怎么逃过满天下正道对你的追杀的，且说当日从小蓬莱的栧兰舟上，你跳下来的时候，不就说你有别的办法！我思前想后，也只能是你也通了那天下第三的御风之术了！”

柴扉两手一摊：“你是要我闭着眼睛往湖里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