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定然是曲扶疏也出手了。”路未晞凉飕飕地开口,“我看你方才说走就走,头都不回,可潇洒得很。”
柴扉道:“神仙们打架,我又帮不上忙,不跑,留着看热闹啊?”
霜桥镇本就不过是巴掌大小的一块地,柴扉闷头一路向前跑,不多时已至镇口,一个岔路口横在眼前。
自路口处,左右两条路皆通向不远处的群山。两条铺着大块青石板的路皆是一派干净平整的模样,浑看不出就中有一条已有近三十年无人踏足。似是曲氏念及旧情,在平日里修整道路时,将老邻居山门前的路一并清理了。眼前重峦叠嶂连绵,仰头看去绿意蓊郁,翠色烟霭下,全然辨不出松风雅阁所在何处。
柴扉停下脚步:“方才,那伙计说的是……”
路未晞不假思索:“往右!”
“是吗?”柴扉道,“可我记得……”
身后震天脚步声由远及近,见柴扉似乎仍犹豫不决,路未晞气急败坏道:“我说往右就往右,愣着干什么!你莫不是真想拿脖子去喂曲扶疏的那把□□啊!”
柴扉皱了皱眉,倒也没多问,终于还是提步踏上了靠右的那条小道。曲氏的门客们被人群所阻,待到了镇口岔路,天下第三的身影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踏上山间正路,霜桥镇上喧闹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柴扉脚步不停,低声道:“曲扶疏并不像是个这样咄咄逼人的人。”
路未晞哂笑一声:“你可知这厮平生最忌讳听见哪两个字?”
不及柴扉回答,路未晞又道:“灭、门。”
柴扉脚步微微一顿,路未晞察觉到了,轻哼一声,道:“二十一年前,曲氏就是被人灭了满门。他家上下二百余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据说连宅子都被人放了一把火,大火烧了足足三天三夜。那时候曲扶疏随他母亲,同十数个亲信回了娘家,回来以后,两百来具尸首连同整个红叶山庄都被烧得只剩一把焦灰。要不是之后舅舅伸手帮了他们母子一把,现如今,就该没有河朔曲家了。”
“难怪。”柴扉若有所思,“可是,河朔曲氏好歹也算是你们仙门之中排得上号的名门吧,什么人能一夜之间将他全族屠戮殆尽?还是……那鬼刀‘斩无’其实并没有被消灭干净,仍藏在河朔地界呢?”
“谁知道呢。”路未晞一僵,旋即嚷道:“柴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想接着找松风雅阁了?”
“倒也不是。”柴扉道,“既然答应你了,那我肯定会帮你到底。只是我有些奇怪,松风雅阁覆灭之后,曲氏也遭此一劫……这两家相距如此之近,事发也不过相间六年——若说是此间毫无关系,我是不信的。”
“就算真有蹊跷,也不是你我该管的事。”路未晞道,“曲扶疏十二岁接任家主,迄今也有十六年了。你以为他这十六年里什么都没做?”
柴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我像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吗?”
“爱是不是,关我屁事。”路未晞撇撇嘴,又嘟囔道:“反正我话放这儿了,曲家和洛家,你该避的时候就避远点儿。”
柴扉大笑:“好好好,你放心。等你回魂,我保证立马走人,绝不回头多看一眼。”
“这么痛快啊?”路未晞听来却似是有些闷闷不乐,过了许久,他又踌躇道,“就……不能留下?”
“留下干什么?”柴扉调笑道,“和你学着当纨绔?”
“我堂堂路家,还能养不起你一个闲人?”路未晞还在哼哼唧唧,柴扉却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在此山深处,林木自山壁上破石而出,沿路向前,人迹愈发渺渺。放眼去,远芳蜿蜒而至,同近处细密荒草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道深浅斑驳的绿帘,将参差碧色悄无声息覆上了柴扉的白衣。此时尚在晚春,虫鸣未起,路未晞的声音一断,山中便只有鸟鸣间或从云间簌簌抖落。
此间荒芜,的确是几十年少有人迹的模样。可让柴扉停下脚步的却不是这满山空翠——
正如酒馆伙计所言,二人面前的那条本就不甚宽阔的山路,已然被倾圮的崚嶒山石与爬满厚苔的断木堵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