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禀报宗主……”
柴扉不敢睁眼确认他们是否踏着飞剑追了过来,一心只盼着天下第三本尊将那好风早些、再早些召来,不至于真的让他摔死在此地。然而,在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中,一片黑暗与嘈杂里,他却隐约听见崖顶又传来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喊:
“柴扉——”
柴扉猛地睁开眼,头上是空茫茫一片苍蓝天穹,曲氏的修士们并没有追上来。再细听时,耳畔只剩下风声的尖啸与他轰鸣的心跳。可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生出了满腔心虚与懊悔来。四围绿意疯退,仿佛在他的身周扯开了道道绿幕,崖底水潭的阴冷潮气已然侵上了他的脊背,蔓延开一片寒凉。
“柴扉!你还在瞎想些什么!”路未晞喝道,“真想摔死在这里吗!”
柴扉回神,惊觉那深潭已然就在他身下咫尺之间。原本漆黑一片的潭水上倒映出了他从天而落的白色身影,似是只等这道影子砸碎在墨玉般的水中。
预料之中的好风迟迟不来,路未晞急得嘴皮子几乎打了颤:“柴扉你跟着我喊!”
“什么?”柴扉一愣。
“求见松风夫人!”路未晞尖声疾呼,“快喊!来不及了!你信我!”
潭底寒意已然顺着背脊流淌到了指尖,柴扉闭眼,将路未晞道原话大喊出口:“求见松风夫人——”
在几乎要砸上水面的那一瞬间,柴扉身下的那一汪潭水竟似活物般蠕动了起来。墨色水面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了一条长长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台阶来。
几乎在同时,一道裹挟着潮湿腐败气味的冰冷的风,从潭水之中冲了出来。待那物近了,柴扉细看去,只见那是一面墨色石板,其上的繁复纹路闪烁着怪异的青色光芒,绕着他飞了几圈后,在半空中托住了了他的身体,徐徐向潭水靠去。直等他双脚几乎触及水面,这石板又突然飞回了水中,将柴扉干脆地摔在了湿漉漉的台阶上。
身下的台阶由青石板砌成,没来得及退去的潭水将柴扉身上的明月藏鹭打湿了一片。柴扉心有余悸,揉了揉摔疼之处,缓缓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这深潭正中的水面之下,而头顶的天空转瞬变了颜色。收回视线,见身边这一汪深潭,在崖上看着不过是碗口大小的一汪潦水,可此时他再看去,只觉得四围茫茫,黑沉沉的水中不知蛰伏着些什么怪物,正暗中窥伺着他。两旁墨色的潭水仿佛两面墨玉砌成的墙壁,被侥幸落入崖底的阳光照得透出些沉沉的碧色来,将他脚下的这道长而窄的石阶夹着,一直向潭底延伸而去,直到已然幽暗一片不可见的远端。
柴扉向下走了几步,眼睛一闭就要向一侧的潭水中倒去。
“你干什么呀!”路未晞刚喳喳呼呼地叫起来,柴扉沉声道:“召风,上岸。”
“哎呀!你召不来的!”路未晞道,“此处是松风雅阁禁地墨泉,除了他们松风雅阁的人,别家的修士在这里都动用不得灵力——”
话说到一半,路未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闭上了嘴。然而柴扉已然开口:“所以,你是明知天下第三的灵力在此用不得?”
“我,我……”路未晞结结巴巴地“我”了半天,旋即却像是受了莫大委屈般,小声嘟囔道:“松风雅阁都灭了这么久了,这地方是个什么鬼样子有多少人能知道?我也只是依稀记得似乎在小时候有听母亲提起过。这么多年的事情了,能想起来都不错了!再说了,我这不是马上想法子补救了嘛,历来都说松风夫人心肠好,虽然她多年前身死,但松风雅阁历来以纵魂之术独步玄门,保不齐她魂魄还在,总不会对我们一个有心求见的小辈见死不救……”
柴扉皱了皱眉,仍是满心疑问,但终究将一句“松风夫人以魂换魂镇压了刀灵,又何来的魂魄在世”咽下了肚子去。他抬头望向头顶天穹,被左右潭水的阴寒之气砭着肌骨,那一片蓝汪汪的天空在此时看去,也多了几分森冷的气息。
崖上的修士们仍旧没有追下来。
“此处是松风雅阁禁地,我们这样不请自来,怕是会被人视作别有用心啊。”柴扉盯着眼前幽暗一片的潭水,若有所思。路未晞闻言倒是满不在乎:“这有什么的,你看咱们说明来意的时候,石板也出来了,水面也打开了。这时候再不进去,岂不是浪费了人家一片好心?”
柴扉沉吟片刻:“也罢,来都来了,那就下去看看。”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提步沿着长阶向潭底走去。
潭水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一时之间,柴扉竟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觊觎了他许久的怪物餍足地吞入了口里,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台阶走下去。
随着他不断下行,四周光线越来越暗,寒意也越来越重。直到最后一线阳光都被冰冷潭水阻隔在了外面,他又迈出了一步,只觉得脚下地面触感与方才一路下来的青石台阶全然不同。
还没等他的眼睛全然习惯黑暗,倏地,有一支蜡烛亮了起来。紧接着,一支接一支的蜡烛相继亮了起来,无数摇曳着的橙红色光芒将一个巨大的石室点亮在了他的眼前。
柴扉倒退了一步。
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空间极大,墙壁上与地面上皆镂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盏盏烛灯点缀其间,将石壁上的花鸟虫鱼都映得动了起来。可比这些花纹更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排列齐整的数百口棺材。
这些棺材大小不一,却被人有意沿着地面的花纹,一排排规整地码放成了一个套一个的圈。在众多木棺的簇拥中,一口巨大的石棺被稳稳摆在石室正当中。而那石棺上,正坐了一个面色死白的中年男人,侧着脸,用冰冷至极的眼神打量着他。
“阁下为何擅闯我松风雅阁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