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起来全然不介意柴扉对他不抱一丝信任。正相反,看着柴扉面上的警惕与怀疑,他还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你若不信,跟我来看看便是。”
“柴扉!”
身后安魂镜中,路未晞趴在镜面之后,一双手不断拍打着镜面:“你……你别跟他去……你快走,我真的有办法……你放他走!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便是,他是被我卷进来的,不关他的事!”
听见路未晞语无伦次的叫嚷声,男人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一拂袖,安魂镜上蓝光骤然消散,那原本光华流转的冰湖也似的石镜转瞬成了一面寻常石轮。
柴扉威胁也似地将扼在怀中女尸脖颈上的手收紧了一些:“你做了什么?”
“你该谢我。”男人悠悠道,“我不过是关上了安魂镜的出入口,让他在其中好生将养一阵子,免受魂元损耗。”
柴扉强装镇定:“他的身体呢?”
男人嗤笑,施施然转身,抬手一转安魂镜后的镜钮,二人面前的石墙又一次轰隆隆地移向了一旁。
石墙还未全开时,便有清脆水声从敞开的一线缝隙中钻了出来,传入了柴扉的耳朵。又过了片刻,随着愈加明亮的光,一方由白石凿成的池子出现在了柴扉眼前。池壁上镌刻着细致繁复的花纹,其上闪烁着与接引柴扉进入潭底的石板相似的青色光芒。在池子一侧的石壁上,数枚中空的石花正向池子里吐着水流。流水急急坠入白池子中,却只在边缘溅起极小的水花,难以在一面新开镜面般的池水上掀起更多波纹。
柴扉缓缓靠近了,探头向其中看去。只见在池子底,静静卧着一人:
赫然便是方才镜中路未晞的模样!
此刻真真切切看见这副躯壳,柴扉这才明白方才他在镜中初见路未晞魂魄时,那股子似曾相识的来处——在闭上眼时看去愈发明显,路未晞的这张猫儿脸孔上,竟有着与他原本的身体三分相似的眉眼。
在那三个月的奔逃之中,柴扉曾经听人说过一嘴,道是某一个覆灭多年的门派中有许多奇物,其中便有一眼能护死者尸身不腐的泉水,名曰“忽然忘生”。当时他也未曾将此事放在过心上,甚至连估量此物价值都懒。可当这眼泉水真的出现在他跟前,其中还盛放着连日来与他朝夕与共的伙伴的身躯,他反倒脊背一凉,生出了些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念头来。
男人见他面色不佳,眯眼道:“如何?”
柴扉皱眉:“你怎么会藏着他的尸首?”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事情了。”男人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柴扉一番,道:“现在,你这朋友身魂两全,就差一颗金丹。”
被眼前男人阴寒的目光蜇刺习惯了,柴扉反倒生出几分坦然来:“看来你是想要我腹中的这一颗。”
“不错。”男人冷眼望他,“不过你大可放心,我需要的只有你的金丹。对你这条命,没有兴趣。”
柴扉沉默。
他想,若是此时,是他“柴扉”的身躯站在此处,恐怕早已一口应了下来。
然而此身,不是柴扉,却是易舴。
他不知道易舴的魂魄是否有一天还会回到这具躯壳上来,一如他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能够回到奈城,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中去——怕是到最后,就算他找到了回乡的路,回到了先生的书塾里去,等着他的,是早已深埋黄土下的一把森森白骨。
可他知道,他不是这一具身体的主人。从一开始,本就是他鸠占鹊巢,挤占了这位与他素未谋面的大修的身体。顶着这一具躯壳狼狈流亡在外三月有余,他有时甚至想,若是这身体里的依旧是易舴本人,眼前这些看起来比天都高的困难,是否早都被他尽数解决了呢?而他柴扉,也只有借着天下第三身上留存的修为,才能勉勉强强存活至今而已。
若是他此时将这身子的金丹草草剖出,失了这一身多次救他于水火中的修为,再遇上满天下的追杀,又该如何应付?在满山皆是猎人时,自行将爪牙一一拔个干净,那他岂不就当真成了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届时,怕是要丢的不只是他腹中金丹,更有他的项上人头。
就算他真要对不起易舴这一回,自作主张剖丹救人,那也需得先将“天下第三”这名字从玄门公敌的名单上抹去再作打算。
男人见他犹豫,又怪笑道:“怎么?舍不得了?原来你们之间所谓‘情谊’,也不过如此啊。”
“不知前辈,可否能延些时候?”柴扉面色赧然,“晚辈在外尚有些凡俗事亟待处理。最多……不到六十日。还请前辈……”
男人突然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不行。”
“前辈,此事甚是要紧……既然现在路……我友人的魂魄有安魂镜庇护,那想必,迟一刻早一刻并无什么不同。”柴扉长叹一口气,“若是前辈信不过我,大可以随我一并离开这处,待事了之后,我再随你回来可好?”
那女尸明明还在他怀里,可不知为何,男人此刻神色却与方才截然相反。仿佛他怀中女子变作了虚无,男人怪叫一声,再没了投鼠忌器的模样,本就狰狞可怖的脸孔愈发暴怒地扭曲着,探出枯瘦的手,向柴扉腹部急急攻来。此时的他似乎并不介意伤及柴扉怀中女人的身体,一心只想要一爪掏出他丹田之中的那枚金丹:“你不给,我自己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