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黄衣男人将手中宝剑收回鞘中,自山道石阶下缓缓走上木台,向少女与江怀雁的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在下休远,江南人士。旅经此地,偶见魔物作祟,一时手快出剑,不慎了其性命。若是杀得有哪里不对,还请姑娘多多包涵,莫要见怪。不过若是实在要怪……”
“那在下,就先给姑娘赔个不是,再听凭姑娘差遣如何?”那男人抬起头来,一张英俊面孔与路未晞有五分相似,却比路未晞更添了几分卓然出群的潇洒风流,简直如半个扬州城的繁华都倾倒在他的眼里般,教人只消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见眼前女子的目光在触到他时微微一动,那人眼角含着极为动人的风流笑意,又作一揖:“只盼姑娘再莫皱眉了。这张山花般的美人面,因我皱了又皱,春风该狠狠问我的罪了。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与在下同游这山色,就当是给在下一个机会,好好向那春风请个罪?”
姜白芷被他说得脸色微红:“你这登徒子,满嘴狂言妄语,小心我把你撵下山去——”
“师姐,不要与他多说废话。”少年江怀雁拉了拉少女的衣袖,“山间忽现风魔,咱们该回雅阁向师父禀报才是。”
“你说得有理。”姜白芷眼波一转,又拍了拍少年江怀雁的肩:“小雁,那这个任务就辛苦你一趟了好不好?我想了想,还是得去盯着这人到底是不是诚心向春风请罪的。”
“师姐……”江怀雁呼吸一窒,再回神时,少女已跑跳着随那男人走远,向他眯眼笑着,挥了挥手:“拜托啦!我会记得给你带糖老虎和山楂糕回来的!”
随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山路那头,镜面忽然暗了下去。
江怀雁紧紧握着双拳,因攥得太紧,他双掌的骨骼纷纷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哀鸣声。他却仿佛全然不觉得痛,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在他脚下的石板上积起了一小洼,他才缓缓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路修远。”
柴扉从来没想过,一个名字之中能包含他人如此深重的恨意与怨毒。江怀雁浑身颤抖,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只要他不断地重复,就能将这三个字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用牙齿碾得粉碎、再吞进肚子里去。
“灵武盟的前盟主?”柴扉扭头向梅三郎道,“路大路二倒没有一个长得像他。”
梅三郎不答,江怀雁却扭过头来,恶狠狠如剔骨削肉般剜了他一眼,森然笑道:“那你又可知,这条恶毒的老狗在外还留了多少种?”
柴扉心头猛地打了个突,江怀雁不管不顾地一拂袖,镜上景象又变。
这一次,距离最开始的景象当是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少年江怀雁似乎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扒着面前木廊柱,看着回廊尽头那一对缠绵依偎在一起的男女——正是依旧着一身黄衫的路修远与已换上了繁复衣饰的姜白芷。
姜白芷看起来情绪很是低落:“非走不可嘛……”
“抱歉,事出突然……”路修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郎,你带我走吧。”姜白芷仰头望着路修远,眸中水色盈盈:“我可以放弃阁主之位,小雁他定能够比我更加胜任……我什么都不要,就让我和你一起走吧,好不好?”
“别说这种话。”路修远面上温柔神色如扬州三月绵绵雨,似是能将人溺死在其中。他双手轻轻捧起眼前少女的脸,温柔地擦了擦她眼角泪痕:“只是回家处理些杂务,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况,我不值得你为我如此——”
“值得!”姜白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字一句道:“我说值得,就是值得!”
路修远扶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了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白芷,听话。待到此事了结,我自会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地来向松风雅阁提亲。届时,还望阁主别嫌我这排场寒酸才好。”
“我——”
姜白芷还想说些什么,路修远却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将一物塞进了她的掌心,旋即便转身,匆匆离开了江怀雁的视线。
见路修远走远,姜白芷却还不肯离开,只攀着回廊的栏杆,痴痴地向他离去的方向望着。少年江怀雁叹了口气,从藏身的角落中走出,缓缓行至姜白芷身后,叹了口气:“你怎么不送他。”
姜白芷背对着他,抬起手极快地擦了擦眼泪,面色淡然道:“我怕我若是送他下山,真的会忍不住和他一起离开。”
“那你怎么不干脆和他一起走了呢?”江怀雁的语气中不无嘲讽,“刚才你在他怀里,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他一起走。”
“那是我的愿望。”姜白芷的身子顿了顿,低声道:“可我不能这么做,我是知道的。师父去了,若我不担起松风雅阁,便是愧对师门中的所有人。”
“原来你还知道啊。我当你忘了呢。”江怀雁一声冷笑。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少年的不满,姜白芷又柔声道:“何况,我也不能丢下小雁你呀。你就是我亲弟弟,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你呀?你这小管家婆,到时候眼泪发洪把这山都给冲垮了,不还是得算到我头上?”
江怀雁的语气软了下来:“师姐,不就是一个男人,你何必为了他……”
姜白芷回过头来,红着眼睛看了江怀雁一眼。那双眼被泪水浸泡得微微红肿,其中满盈着的柔情落在江怀雁眼中却将他刺得倒退了一步:“你还小,你不懂的。”
“是么?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懂。”江怀雁苦笑,似乎发现自己失言,他又后退了一步:“风大,咱们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