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景象又暗。
不知为何,柴扉心中那股莫名的紧张愈发躁动起来,仿佛正在极力拉扯着他去逃避些什么不堪见人的东西一般。
这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强作坦然地扭头看向梅三郎,极小声道:“我猜,她后来就被她那情郎始乱终弃了。”他满腔的躁动无处排遣,到最后也只硬着头皮憋出了几句俏皮话来:“恕我直言,这种类型的话本,给我三天,我能一口气编出八百个不重样的。”
梅三郎煞有介事地点头:“好,你编,我数着。”
“来真的呀?”柴扉“噗嗤”一下破了功,空茫茫一片的心底也终于有了些着落。梅三郎又靠他更近了些:“你在紧张些什么?”
柴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该知道的。或者你根本,一直都知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梅三郎的眼神闪了闪,柴扉却无心再揪着他这一时的心虚再去追问些什么。他盯着面前的安魂镜:“接着看吧。若只是个流水无情落花有意的故事,我想他也不会费这心思给你我详详细细地抽出来。”
安魂镜又一次亮起时,在一群身着各色华服峨冠的修士的簇拥下,路修远出现在了画面正中。他站在几百级白玉阶梯的顶端俯视着江怀雁,身后是一座比金银台更巍峨辉煌的、群玉山头也似的高楼。换回了金芒闪烁的和光袍与同尘冠,紫微金緌垂在两肩,此时的路修远,身上已只余那独属于一盟之主的威严,再没了山间初见时风流潇洒的模样。
“禀盟主,我家阁主身怀六甲,不便长途奔波,未能亲至兰台会盟,因此特遣在下前来……”江怀雁站在阶下,恭敬地躬身作揖。一揖作毕,江怀雁抬头,不慎瞥见阶上人影:“休远?!”
隔着长长的白玉台阶,少年江怀雁仰起头,看向站在最高处的路修远。
几个月前,他还能站在他师姐身边,面对面地、挑衅也似地瞪圆了眼看他;而此时,他却像是一条泥中挣动的游鲫,只堪仰望着遥立云端的神祇。
“休远,是你!你这一去杳无音信,可知我师姐她……”
“放肆!”他身后有着路氏客卿衣冠的门人低声喝断了他的话,旋即便有人上前,一把扭住他的双臂,将他按在了地面上:“你这人好生无礼!怎敢直呼盟主名讳、对盟主不敬!”
路修远一拂袖,将擒着他双臂的门人尽数摒退:“他是松风雅阁弟子,无非是未着雅阁衣冠,倒也是咱们七星的人。尔等带他下去好生安顿便是,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身上禁锢虽松,可路修远却不似是有闲心与他叙旧的模样,说完话便要转身离开。江怀雁见状,不管不顾地向台阶上冲去:“休远!你不能走!”
几个门人阻拦不及,江怀雁转瞬结了几道印载着他一路飞驰,倒真给他冲到了路修远面前不远处,才又被人按了下来。
“你不能走!”再次被人按在了温凉地面上的江怀雁大声叫道,“你说过,处理完家事就会回去找我师姐!师姐她日日对你挂念不休,可眨眼半年已过,你却一去再无音信!你是做上盟主,就忘了我师姐吗!”
路修远的脸色在一刹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沉下脸来,皱眉低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江怀雁被数人压制在地,却仍奋力挣扎着,声嘶力竭喊道:“若不是为赴这劳什子的兰台会盟,我替我师姐来了这一趟,你打算瞒我们到几时!休远……不,路修远!我师姐已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子!她乃堂堂一宗之主,却依旧顶着流言蜚语等你至今!你是要始乱终弃、弃她们母子不顾吗!”
“混账东西!”路修远恼羞成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江怀雁跟前,当胸便是一脚,将他连着他身后的两个门人一起踹下了楼梯去。
“你以为这是哪里!白玉京岂能容你造次!”路修远目眦欲裂,“给我带下去!”
“等等。”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懒懒自路修远背后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肚子滚圆的贵妇扶着后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在场众人见到她,纷纷恭敬地躬身退了开去,为她让了一条道。在婢女的搀扶下,她极缓极缓地走到了江怀雁跟前。
这个女人,柴扉见过。
年轻时的洛夫人,比起那日晚宴中的面貌,混无岁月蹉跎的痕迹,雪白丰润的面孔在阳光下灿灿泛着光芒,比她满头的珠翠更加夺人眼目,仿佛一枚绝世的明珠,看起来光华照人、艳丽无匹。
她垂着眼,如俯视她园中的花花草草般扫了江怀雁一眼:“你说,你师姐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至于孩子,是他的。”
江怀雁瞪着她,在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时,还是放软了态度:“是。”
洛夫人冷笑一声,路修远连忙满脸谄媚地跟了下来,撵走了一个婢女,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的一侧手臂:“夫人莫听他胡言乱语……眼下你快要临盆,还是多休息,免得动了胎气……”
“路修远你……你已有家室?!”江怀雁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挣扎。过了半晌,他才张口嘶声道:“那你为何要来招惹我师姐……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过?”
“你还知道,我这肚子里有你的种。”仍伏在地上的江怀雁仿佛只是空气,洛夫人一双妙目连一瞥也吝予他。她轻描淡写地将路修远的手打落,轻蔑地乜了路修远一眼:“我当初有孕时,你一连外出两个月,我还当你当真是为了盟中公务操劳,可果不其然……在四处留你那点野种的事情上,你可从来没懈怠过。”
“夫人,我……”路修远高大的身体在洛夫人面前弓了起来,几乎弯成个屠户摊上勾猪肉的脏锈钩子道:“夫人明鉴!我对夫人之心天地可鉴!”
洛夫人高高昂着下巴。她的身量明明比路修远矮上不少,看起来却像是在俯视他一般:“路修远,兰台会盟才过几天?你盟主的位置还没坐热呢,可不要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路修远额角隐隐已有汗迹:“自然是倚仗夫人与洛氏。”
“我们江夏洛氏既然能帮你坐上盟主的位置,自然也能把你拉下来,再随便扶个什么人上去。说实话,这位置由你坐还是由谁来坐,差别并没有那么大。”洛夫人似乎非常乐于看到路修远狼狈难堪的模样,竟得意地笑了起来:“所以,你——”
她反手将路修远拉到了江怀雁跟前,翘着兰花指,轻轻点了点跪地少年的脑袋:“告诉他,你和他的那‘天天挂念着你’的好师姐——你们从此再无瓜葛。反正本来,她也只不过是你那数不清的玩物里的其中一个罢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