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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故梦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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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己的身世,柴扉从来没有多少兴趣。

纵然他在年少的时候,人前人后听见过的议论并不少,但他似乎也从来没有对自己那对未曾谋面的双亲有过多么强烈的期待或憎恨。

当时,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若是有了亲爹亲娘,他们待他会比先生更好吗?

未必。

所以何必盼他们。

若是亲爹亲娘不将他抛弃,他又是否能遇到先生呢?

不能。

所以也无需恨他们。

如此说来,身世究竟又有多重要?

柴扉深吸一口气:

只是布上花样相似而已。这种蓝花粗布,是再普通不过的花样,若是较真去找,在每家每户的角落里说不定都能找见,这又能说明什么?再说那斑纹不过从眼前一晃而过,自己又凭什么断定它与家中的那块一模一样?更何况,他家中的那块布,一角还有被火焰燎过的焦痕——想那河中又哪来的火焰?或许,还能有其他更好的解释……

镜中的人当然不知柴扉心中波澜,抱着孩子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玉京。他似是被白玉京中宴饮的酒气熏得酩酊,摇摇晃晃地乘上墨色飞剑,漫无目的,一路向前。飞了不多时,他终于再站不住,与那婴孩从飞剑上一起摔了下来。

摔在江怀雁的胸膛上,那孩子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人只是在与他玩耍,于是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亮汪汪的眼睛,乖乖趴在他怀中看着他笑。经由月光一照,像是那张软嫩的小小脸孔上镶嵌了两泓幽泉。

江怀雁抬头看去,面前是一条粼粼蜿蜒在夜色中的大河。涛声中,月光洒落在两岸荻花上,将那片秋荻映照得似是翻涌在风中的茫茫雪海。荻花尽头更远处,有一座破陋土庙,在满目皑皑映衬下,赫然是摇曳在雪浪之中的一叶孤帆。

秋月披盖如银,几乎能将他满身血污冲洗干净。可他伸出手时,指缝间却依旧满是干涸的斑驳血迹。

这是百姓的血,同门的血,刀灵的血,还是姜白芷的血?

江怀雁颤抖着,将手按在了婴孩柔嫩细弱仿佛一碰就断的脖颈上,慢慢收拢了手指。

或许是被秋夜的风吹得有些冷,那小小的孩子感受到覆在自己脖颈上的温热掌心,反而伸着一双小小胖手搭了过来,堪堪合握住了江怀雁的一根手指。

江怀雁如遭雷击,呆愣在了原地。

他的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用尽了力气,顶得青色筋脉自手背上一根根暴凸起来,却终于再难将手收紧半分。

终于,他长叹一口气,抱着孩子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破开重重荻浪,向着远处的土庙跌跌撞撞地跑去。

那土庙中供奉着一尊社神,看去已经荒废了多时。土庙的庙门早已不翼而飞,支棱着毛茬的门槛也只剩了一半。顶上屋瓦大半碎落在地,穹顶月光趁机洒进庙来,将地面照得一片死白。庙中物件大多被厚厚蛛网与尘土覆盖,摆在供台正中那破旧神龛的彩漆也褪了个干净,再看不出本来颜色。可不知为何,神龛中面容模糊的社神石像却像是被人清理过的模样,脚下还摆了一豆明明灭灭摇曳不止的小小油灯。

他站在土庙中,脱下身上脏污血袍,用看上去稍稍干净了那么一些的中衣垫在地上,将孩子轻轻放进了庙中的那一片月光里。

“你别怪我。”他低头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心一横,转身便走。哪知行至河畔,波光里还没倒映出他的脸孔,倒先一步映出了远处漫来的红色火光。

他回头看去,只见雪原般荻海的尽头,飘起了一团明亮的红焰——或因秋干物燥,或因荻花飞絮,或因龛下那豆灯火蔓延,远处那破陋的土庙竟燃起了熊熊火焰。

江怀雁一愣,旋即拔腿便向土庙冲去。

火随风长。待得他赶回原处,整间土庙已然被大火尽数包裹在其中。站在门外看去,那婴儿被火舌团团围在正当中,正呱呱啼哭不止。

江怀雁立在门口,看着庙中火势愈燃愈烈。渐渐地,婴儿的哭声也被火焰燃烧的毕剥声吞噬了个干净,他却似是带了报复的快意般,站在乱舞的大火前,颤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天……是天要杀你路氏子,是天,是天——”

话音未了,仿佛当真对他的话有所感应一般,房顶一道横梁再也经受不住火舌撕咬,悲鸣一声,断作两截,裹着火焰掉落了下来,眼见着便要砸在那婴儿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江怀雁的身体竟先他意识一步动作了起来。顾不得其他,他将一侧手臂遮在了口鼻之前,旋即顶着灼人火焰,闷头冲入了庙中。

电光石火间,只见一片明亮的红劈面而来。江怀雁才将婴儿一把抄起护在了怀中,再要躲闪已然来不及,只能用自己的半边身子生生迎上了那截燃木。

镜中画面巨颤,动荡之中,唯有江怀雁的痛吟声与婴儿的啼哭声交缠一处,不绝于耳。待到镜中画面重新安定下来时,眼前事物已成了左半猩红右半焦黑的模样。

他抱着婴孩,精疲力竭地走在河边。远处土庙已被烧得只剩一抔焦土,风里还隐隐飘着灰黑色的余烬。他看向怀中孩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究竟是谁的劫?是师姐的,我的,路家的,还是松风雅阁的?”

似乎他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可笑,他将那婴孩举在面前,看着他的眼,低低苦笑了一声:“可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大河流水潺潺,河道中蜿蜒流淌的月色与波光像是抚慰他一般,轻轻摩挲过江怀雁倒映在水中的面孔。波纹与月光融漾,将一张光网轻覆在他的脸上,反让那张一半被烧得面目全非、另一半被鲜血与焦土糊得看不出原样的脸孔显得愈发狰狞。

有风来,远处河道中的月色于是被裁破了一角。向那处看去,有一个木盆正摇摇晃晃地向他漂来。或许是哪家粗心娘子外出浣纱却忘了将它带回,又或是某条货船行舟时不慎将它落下,不多时,那木盆像一枚小舟也似地停在了江怀雁跟前。

江怀雁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弯腰将婴儿放入了那盆中,伸手一推,看着那盆子载着里面的小小婴孩,乘着满河月色,远去无踪。

柴扉闭上了眼。

他所怀抱的最后一丝侥幸,在木盆出现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不知他为何会用“侥幸”来形容——他不是一个孤儿,也不是被双亲有意抛弃,更是出身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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