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对了。”柴扉眉尖一剔,侧目看向云潦:“路未晞的死,确实大有文章可做。”
云潦又道:“路未已?”
柴扉笑而不语。
云潦眉头总算纾开一些,“你像是早就有了这个答案。”
“这件事,就我所能接触到的部分来看,从头到尾,处处不对。”柴扉道,“首先是时机不对。之前,路未晞曾数次向我提起,他的死乃是为路为霜所加害。可他死时,灵武盟盟主之位空悬,天下千千万万双眼睛都死死攫着那处。就算路为霜有杀心,可他既然已是老盟主死前亲自定下的下任盟主人选,又怎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手?
“其次,地点也不对。路未晞死时,正是各大势力未择其主的时候。路二尚未坐稳盟主宝座,空名山与月氏也还未入他麾下,试问他需要有多大的能耐,才能在金银台里一点痕迹不留地除掉自己的兄弟?那可是路大的地盘——就算他有胆量也有能耐在那个时机将个不争气的小纨绔暗杀掉,又为何不将路未已一起解决了?毕竟,路未已虽然‘德厚才薄’,且并不如路未晞那般深得洛夫人宠爱,可他毕竟也是路氏嫡子,按照立嫡立长的祖制,他继任盟主的顺序甚至更在路未晞之前。所以从死者身份来看,还是不对。”
“可这只能说明杀死路未晞的人不是路二。那么‘路未已’这个答案又是从何而来?”云潦道,“何况,你又如何确定,这不是路二在利用破绽,故意将自己从风波里摘出去,再嫁祸予路大?”
“将自己摘出风波的最好方式有二,一是干脆不靠近风波,二是直接定了风波。若路为霜真想将此事嫁祸予路未已,就不可能不就此事向金银台发难,以至于现在路氏只将路未晞的死以‘急病暴毙’定名,草草收了场。于这等权位争斗之中,每件事都该有意义。无意义的小动作越多,授给对方的把柄就越多。所以与其这般铤而走险大费周章,为何不先暂退一步,让路未已与路未晞二人先争个死活,待到二人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场面、统揽大局?”柴扉笑,“若想要一切都通顺一些、合乎情理地以一个简单直接且高效的方式运转下去,我思前想后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将始作俑者的名字,从‘路为霜’替换成‘路未已’。”
“那么云少尊呢?”柴扉饶有兴味瞥了云潦一眼,“你又是怎么得到这个答案的?”
“忽然忘生。”云潦从善如流,缓缓道:“此乃方才那石室当中那维持路未晞尸身不腐的泉水之名,不知你可曾耳闻。”
柴扉摇头:“了解不多,愿闻其详。”
“忽然忘生有维持死者身躯不腐之能,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它确实能防止尸体进一步腐坏,却不能将尸体所受的损伤修补完全。它所以有如此神通,是因其能够填补死者身上全部孔窍,使残余生气尽数存于躯壳之内难于外泄——这其实很容易观察到:忽然忘生一旦遇上肉身破溃、骨断筋移之处,便会有白芒生出、将其覆住。方才我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路未晞周身上下,无一处外伤,确实能应了路氏‘急病暴毙’的说法。”云潦反复斟酌着字词,缓缓道:“可路未晞的尸身,几乎是个活人。”
柴扉皱眉道:“此言何意?”
云潦开口:“看那尸身之状大概可知,在他死去当时,就应被人施了术法,以延缓尸身的腐坏速度。而从他死后开始计算,到被放入忽然忘生之中,不会超过七日。
“你也许听说过,路家父子俩死得前仆后继,满打满算差了不过两天。当时,虽然仍在路修远的头七之内,洛夫人却将路未晞的灵柩也抬了上白玉京,有意将两桩白事一并进行,还当众演了一出抚尸恸哭母子情深的戏码。只是依规矩,盟主丧仪不能与他人同办,灵武盟中于此非议者众,连洛方平都提了异议,所以最终洛夫人只能将灵柩不情不愿地撤回了金银台。本以为他们会待路修远的白事办完之后,再接续一场的。路家人行事你也见过,极尽浮靡豪奢之能事,光是路修远的一场白事便操办了逾三十日,然而奇怪的是,在路修远下葬之后,路未晞的棺椁却只花了半日时间便匆匆入土了。”
柴扉摸着下巴,沉吟道:“所以路氏最后半日将路未晞的棺椁草草下葬,并非他们不愿大操大办,而是情不得已——那口棺材,是空的。”
“没错。”云潦睇了柴扉一眼,意味深长道:“那么,当日真正的棺材瓤去哪了?是什么时候被掏出壳子去的?又是谁掏出去的?为什么要掏出去?”
“首先,路未晞的尸身而今就在此处。我们姑且不论江怀雁窃尸一事是发生在白玉京、金银台还是路氏坟茔,但若是想要让路未晞的尸身符合而今在石室里看起来该有的样子,那尸首就几乎得是在路修远的头七之内便运出淮扬了——按照常理来算,这个时间,路未晞的尸首,理应在金银台。可若如你所说,两场白事皆是由路氏亲自督办,江怀雁只身前往金银台窃尸便如登天之难——”柴扉似笑非笑拖长了尾音,玩笑道:“毕竟男子的尸首可不比小小婴孩,只消说句‘想换’就能揣进怀里带走。”
话有些扎耳,然而见柴扉有心玩笑,云潦还是微微放松下来:“所以你觉得,他到底是在金银台中安插了内应,还是当真去刨了洛氏祖坟?”
“说实话,这不重要。”柴扉道,“关键在于,当时我们这位白事的主角到底是处在何人的控制之下。避开此人的控制、利用此人的控制、使此人不能继续控制、或是待此人自行结束控制,江怀雁所能做的一切,无非都是在这四个可能里面来回选罢了。”
“你的意思是,”云潦若有所思,“无论他怎么选,都和当时真正控制着路未晞尸首的人脱不开干系?”
柴扉回头望向云潦,眨了眨眼:“这不就是你的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路未晞非因急病而亡。若想不在尸首之上留下创痕,致人死亡的路子便需在急病、极寒、酷暑、中毒与溺水之间选一条来走。可路未晞暴毙前,一直在淮扬之地,断无酷暑严寒;而若是溺水,假作失足淹死就好,也不必谎称急病——所以若确定他不是因急病而亡,其他通路全部堵死后,剩下的唯一答案,便是‘中毒’。我猜想的是,下毒者原本打算借路修远白事的浩大声势引走世人绝大多数的注意力,以遮掩路未晞的真正死因,可不料二人丧仪不能同办,路未晞的白事也因此一拖再拖。元凶唯恐夜长梦多,才会急着将路未晞的尸首处理掉,最后以一副空棺椁草草收场。”云潦严肃道,“所以,我认为江怀雁就是在路氏祖坟里窃走路未晞尸首的,而能够在金银台中下毒害人之后,再神鬼不知地把尸首送出去的,除了路未已便没有他人。此次回到淮扬,以此为契机,我可以派人……”
见眼前云潦一板一眼、头头是道的模样,柴扉一声笑没憋住:“原来你刚才真的是在认真让我选吗?”
“难道你不是认真的?”不知为何,听见柴扉调笑,云潦忽然停下脚步,愠道:“所以刚才一路上你所言之事俱是儿戏吗?你从来一口一个好生恶杀,可到底在拿你自己的性命当什么?”
“哎哎哎,说句俏皮话而已,之前可是句句实话,怎么还说急就急了呀……”柴扉干笑着挠了挠脸颊,赶忙一手拉住云潦的胳膊,另一手不住抚着云潦的脊背,好声好气道:“是我错,是我错,云少尊快消消气。云少尊您堂堂一宗之主一代大能,移星换斗拿云捉月移山填海颠乾倒坤都叫一个信手拈来,什么空名老祖什么灵武真人什么孤光公子都难望你项背,哪怕是鬼王出世也能被你一指头再戳回他娘的肚子里去!有你这等级的老虎当靠山,我这狐狸还有什么可忌惮的?不走出个螃蟹步来都是对不住你这天下第二的名头……”
“得了吧,你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我珍惜这‘局外人’的身份呢。我信你这吹牛拍马。”不知是受用于柴扉一套接一套的连篇好话,还是柴扉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悄悄流淌进了根根经络血脉里,再顺着血液一路熨帖至胸腔中正跳动着的那颗心脏,云潦虽然还是回了几句,到底面色稍霁。
柴扉暗松一口气,一颗心落回肚里,不料云潦忽而没来由地、极轻声地开口:“是天下第一。”
“啊?”柴扉回头看他。
四个字的尾音被云潦吞在口中刻意说得暧昧,于是纵是在一片静谧的石道中,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只显得像一句意义不明的喟叹。柴扉正待要问,只是云潦没等他张口,另起了一个话端:“不过,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吧?”
柴扉闻言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