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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故人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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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眼前的俊逸面孔,柴扉抱臂道:“哟,怎么这次不在脸上加贴那些吓唬人的东西了?”

“这不是晚上走得及,还没来得及去找红梢……”云潦脸上似有尴尬之意一闪而过,但不知为何,落在柴扉眼里,竟还带了隐隐得色。他虚虚握起拳来,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柴扉干笑一声,将面具递还给了云潦:“你就差把名字写在脸上了,我要是还看不出来,就不是凡人,而是盲人了。说来,你该不是从一开始就盼着我能认出你来吧?”

云潦看着柴扉的眼,忽然头一歪,怪道:“有吗?我是在什么地方留了破绽吗?”

柴扉反问:“你觉得呢?”

“嗯……我想想啊……”云潦立在原地,皱着眉头,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忖度了一番:“是那日的镇子里霍玄鲤把那传送阵设得太明显了?还是我在不识衣冠就不该那么轻易被霍玄鲤拿下?也可能是我本该乖乖等着你来救我、不应自己跟上来,显得霍玄鲤看守不严?那天晚上霍玄鲤的态度也大有问题,他太配合、反倒露了马脚。啧,左右看来霍玄鲤这小子逃不了责任,回头定要重重罚他!”他摇头晃脑说得起劲,眉眼向柴扉身上一路乱飞,梗着脖子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跟洛霙曲扶疏两人纠缠那么久的!一个梅三郎而已,能耐成这样,成何体统!哎呀,怪这个怪那个,原来到头来还是得怪本尊太过厉害,鳞彩实在隐藏不住啊。”

“噗嗤。”心头被那鸟儿般扑棱棱飞向他的目光拂得一片痒,柴扉终于忍不住卸下纠结的眉头,笑出声来。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虚覆在了云潦的眼前。

“你说玩笑话的时候该闭上眼睛。否则你在想什么,根本藏不住。”纵使这个动作看来像一个拥抱,此时的柴扉也无力再去讲究些什么了。他感受着掌心之下两扇眼睫的颤动,轻喃道:“其实你不用为我感到难过的,我只是……”

话出口,柴扉却更是茫然。

他只是怎样呢?

他心想,他或许应该表现得更加激烈些的。这样,他就还能继续披着一张寻常布衣的皮,装作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抱着一个可以让他不想面对就不必面对的借口,心安理得地不听不看不去想。

可当他在心底反复搜罗着,想要掏出足够将他那身“寻常人”的外壳填充饱满的情绪时,却发现他的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原来此刻,他除了一身疲惫,就只剩两肩风尘。

云潦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屏住了呼吸,一双手在空中抬起又放下,终究没能落到柴扉身上。于是,肢体间的毫末之距便如一道天堑般横亘二人身前,让这个虚假的拥抱似乎永远也无法成为真实。

终于,他伸出手来,将挡在他眼前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向下移开,露出一双眼睛,用目光小心翼翼地越过二人间的那道沟壑,轻轻拂向柴扉:“如果你累了,可以靠我一会儿的。”

柴扉缓缓眨着眼,似乎在犹豫。就在云潦以为自己又将要被拒绝的时候,柴扉忽然卸了力,将头轻轻抵上了他的肩。

呼吸与心跳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显得震耳欲聋。许久,柴扉的声音才闷闷地传进他的耳朵:

“我本以为,我只是个异乡的过客。”

那副素日里被柴扉紧紧裹在身上的、名为“油滑”的盔甲,忽而就在云潦的眼前敞开了一线缝隙。

似乎能听见,在那道缝隙之后,有什么东西狼狈地散落一地的声音。就好像是这副盔甲正在不断地从内部倾圮,而它的主人终于耗尽了气力,无力继续维持,才冷眼看着它在人前裂出了这一道痕迹——可云潦却觉得,这线堪称“破绽”的裂痕,分明是这副盔甲的主人在犹豫之中小心翼翼打开的一线心门,正替他说着他说不出口的话——他期待着有谁能够走进去,再把他带出来。

云潦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地握紧了又松开。就在他终于准备向前一步,填平二人之间那道沟壑时,柴扉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开一步,朝着云潦恭恭敬敬躬身一揖:“方才是我失态,还请云少尊见谅。”

云潦苦笑:“我竟不知我肩头原来长了刺。”

“云少尊说笑了。”柴扉垂睫,再抬眼时,已将平日里的面孔穿戴了个齐整,唯独一双刻意别开云潦的眼里,依稀还能透出几分倦色来:“眼下这般情境,只怕是容不得一对不长刺的肩头,任我天长地久地靠下去。”

二人相对无言,于是便又只能任由窒闷的沉默不断蔓延开来。终于,柴扉抵不过心虚,先一步打破了充塞四周的沉默:“云少尊可知,过去一段时日里,与我一同寄身于这具躯壳的人是谁?”

“路未晞。”云潦道。

“你知道?”柴扉面上微露讶色,转瞬将他才披上身的恭谨外壳又脱了一半。云潦这才半是无奈半是释然地笑起来:“借你方才的话,便是你就差把名字写在脸上了。要是还不知道,那我若不是傻子,就该是瞎子了。”

“也是。方才在江怀雁处,该看的不该看的,你我也都看遍了。”柴扉失笑,“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再看看我的脸上,有没有写接下来的打算?”

云潦直直看了他半晌,直将柴扉看得略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才轻叹一声道:“你是不是非要蹚路家那滩浑水不可。”

“洛夫人与路未已一日还在,路为霜的盟主之位便难安稳;路为霜地盟主之位一日不稳,他便只能倚仗肖知寒。只要他对肖知寒还有一日倚仗,那么便仍需要我的这颗脑袋,去做他鱼竿上吊着的那块饵。”柴扉抬眼,“云少尊,您说,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如何没有?”云潦冷哼一声,“有我在,谁敢动你。”

“可只要肖知寒还在,想要我项上人头的人就源源不会断绝。”柴扉无奈道,“我还不知日后还要有多少日子才能回到奈城去,连累你一个不够,难道还要把整个小蓬莱都一起拖下水吗?”

“既然如此,那我率小蓬莱入为霜兄麾下便可。”云潦眉尖一剔,傲气满身:“盟中有我在,岂能容他肖知寒造次。”

“那不知少尊是否想过,照少尊的意思,路二这头再没了肖知寒的位置,然后呢?他被逼走之后,又将往何处去呢?”柴扉叹了口气,“眼下的灵武盟,路大、路二两人互为掣肘,这盘局自然也就成了而今这分庭抗礼之势。这局势看着如不波古井,实则危若累卵,一触即发,只须一阵风来,轻轻一碰——而你,你们小蓬莱,就是这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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