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谁都不敢先动一子的时候,少尊怎能贸然横入?我知你声名煊赫奇才天纵,可你身上最被两方所忌惮的,不是你的名、不是你的才,是你这个‘局外人’的身份。有了这身份,改变眼前局势的主动权就完完全全捏在你们小蓬莱的手上。多难得的东西,怎能由你这样说丢就丢了?
“之前在金银台,你我都已见过庄竞了。若是路大那头,除了曲氏与洛氏,又多空名山一大助力,试问路二的盟主之位,还能坐多久?路大和肖知寒,又会如何清算路二这头的势力?到头来,你不仅救不了我,恐怕连你自身都要受到牵连。”
云潦道:“一切都是我自愿,我又何曾怕过被你牵连?”
“好好好。你不怕被我牵连。你身后的小蓬莱也愿意跟着你一起被我牵连。那我就再问你一个问题——”柴扉摇着头,败下阵来:“若是有朝一日,我回到了我原身之上,你待如何?”
“自然是重新找到你。”云潦不假思索,却不知为何被柴扉地一句话搅弄得烦躁无端,只能怕他现下就在眼前消失了般,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你问这做什么?”
“你看,你要护着的是我,不是这具身躯,对吗?”柴扉将衣袖从云潦手中抽出,道:“若是你不再护着这具壳子,等这原主回来,顶着具缺了金丹的身子,没了灵力修为,又在被满天下追杀着,到那时,你要他怎么办?”
“他死他活,与你我何干。他易舴堂堂一代大能,若是连这些都应付不了……”云潦话到一半,忽然觉察其中微妙:“你打算把金丹剖予路未晞?”
柴扉长呼一口气,权作默认。
“分明无人逼迫于你,你又为何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云潦急道,“可是路未晞要挟于你?”
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要向石室深处折返,被柴扉一把拉住:“你要干什么?”
“我去解决江怀雁。他一死,路未晞被封在石镜之中,自然无人再能迫你交出金丹。”云潦甩开柴扉的手,理直气壮道:“如此一来,金丹还在易舴腹中,哪怕你有朝一日回了原身,也不必担心他再无自保之力。”
“云潦!路未晞还不能死!”柴扉低喝出声,忽然反应过来了些什么,放缓了声音道:“本就是我亏欠于他,你一早就知道的。不是么?”
云潦猛地停住了脚步,挤出口的声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你何曾亏欠过他什么?分明是他顶替了你的身份,霸占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此话一出口,云潦便自知失言。
柴扉无奈地笑。一片黑暗之中,依稀能看见他上下耸动的双肩的轮廓。
“可是他霸占了我的什么呢?锦衣玉食?父母家世?可到头来,身负宗门之恨、血海深仇的人,是他,不是我;还活生生立在这里的人,是我、不是他。”
柴扉长叹一声:“云少尊,你口口声声说着我旧日里与你有私交,还念念不忘直到现在——若是我二人不曾交换,他并未‘霸占’了属于我的一切,仍是我柴扉享着路家那泼天的富贵——那而今,你所念所想的一切,又该从何处算起呢?”
云潦转身低头,憋了许久,方小声地挤出了一个“抱歉”。
“其实你并没说错,有什么可抱歉的。”柴扉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背,平静得令自己也吃了一惊:“嘴上冠冕堂皇,其实我不过是不愿就这么把自己的这副血肉之躯饲喂给路氏那不见底的深门。就当是我凉薄吧。无论如何,我不能认这个身份。”
“你岂是凉薄。”云潦转身望向柴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外人道你有一身温热的皮,熟人道你有一腔冰凉的血,可我知道,你有一颗滚烫的心,被你藏在最里面。”
“你、你这……”柴扉闻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手足无措地一连退了几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硬是强压了一身窘迫与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顶着一双滚烫的耳朵干笑道:“云少尊哪里的话。我这条命左右是江怀雁所救,还他松风雅阁一个人情,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那又何必非要你腹中这颗不可?”云潦道:“江怀雁要的只是颗金丹罢了。天下修士千千万,另寻一颗不就行了。”
柴扉道:“江怀雁这样执着于我的金丹,眼见无望,甚至敢来打你的主意——怕是回魂术所需的那枚金丹,必须得是从你或天下第三这等修为的大修身上生剜出来的才行吧。你说,普天下身怀这等修为的人里,除了天下第三能由我能自说自话地作一回主,还能有谁肯生剖了金丹给他?”
“易舴这身修为,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觊觎着。”云潦咬牙,“说剖就剖,你倒当真大方。”
“这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拿它去换一条命,亏的是易舴,自私的人是我。”
话出口,柴扉只觉一阵荒唐与茫然如一盆冷水般兜头泼来。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为什么却好像亏欠了所有人呢?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想要将胸中淤堵的窒闷全数呕出一般:“可怜他倒霉,被我夺了舍——可这样算下来,是我慷他人之慨在先,若是不为他将今后可能遇见的麻烦事尽我所能扫平了,我如何能获片刻心安?”
见云潦不语,柴扉探肘轻轻一顶他的臂膀,故作轻松:“哎呀,天下第三失了金丹,你这‘天下第二’的位置也就愈加牢靠了嘛,你还得谢我一谢呢。”
“所以,其实你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云潦并未如柴扉预期的一般轻松下来。他皱着眉,低声沉吟道:“你是不是,想拿路未晞的死来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