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你的叶子。”蟾宫之上白芒微动,一片不知何时起悬停于柴扉身侧的细小竹叶应声碎成了光屑。云潦歪了歪头,“看来洛方平不曾教过你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不该惹。”
那男子见状,连忙双手压着蟾宫向外推了推:“云少尊,您这火离翠金裘都披上身了,万一动作闹大了掉两片毛,是该洛氏赔还是路氏赔啊?”
云潦瞥他一眼,见此人摸摸后脑勺,笑眯眯道:“我就问问。万一您要洛氏来赔,老爷子一发火,保不齐得从我月钱里扣。以防万一嘛,体谅一下。”
“当初投于小蓬莱门下时,不见你如此多话。”云潦冷笑一声,“倒是没料到,几年不见,而今你竟披回了洛家这身皮。洛霰,你这是又不打算与洛氏恩断义绝了?”
蟾宫在前,洛彦反倒面露三分讥诮,笑道:“怎么?我洛氏举才何处纳贤何人,需要向你小蓬莱报备不成?”
柴扉咋舌暗道:“这女人好生记仇。”
怎料那名叫“洛霰”的男子全然不理会,只两手一摊,笑得无奈:“没办法呀,谁叫洛家给得多呢?”他一错身,径自挤进了云潦与洛彦之间,一手反抵着洛彦将人推远,同时脚尖一勾,挑起落地的匕首,伸手接住,其间见缝插针向云潦点头,眯眼笑道:“多得让人根本无法拒绝。所以云少尊,还恳请您高抬贵手,莫要与大小姐计较。我算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以我的能耐,可是千般万般不愿与您作对的。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云少尊,算是我求您啦,我还不想死在这儿呢。”
“闭嘴。”洛彦白眼一翻,伸手捉住洛霰的后领便将人向后拽,再开口时带了十成十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堂堂洛氏子侄,动辄求人是何道理!”
“哎?可大小姐,真要是动起手来,我的确不是云少尊的对手呀。”洛霰两手一摊,怪叫一声,倒也不反抗洛彦加诸他后襟的力气,甚至身形一晃,顺势提气向后撤了一大步,看着竟像是被洛彦拽着飞了出去一般。
见洛霰玩得起兴,柴扉趁机上前一揖:“洛姑娘,我小蓬莱与洛氏,而今算是同路人。既是同路人,金银台就在眼前了,何不和和气气地一同走完最后这段路呢?”
“同路人?”洛彦将洛霰拎回身后,横乜柴扉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的路是哪条路?你面孔太多,说辞也太多,若拿不出些诚意,我可不敢信。”
说罢,不及柴扉反应,她向云潦匆匆一揖,不知从哪又生一股傲气,带着洛霰从廊下另一侧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没了踪迹。
云潦收回蟾宫,回头望向柴扉,怪道:“这会子你倒是高兴起来了。”
柴扉向云潦眨眨眼,摇头玩味笑道:“迎面撞上意外之喜,自然高兴。”
云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忽将火离翠金裘一甩,冷笑一声,提声不悦道:“戏还没看够吗?金银台的人,是当真要本尊自行摸到你们大公子跟前去?”
“云少尊息怒!”见云潦似有愠怒之意,竟真的有人应声上前,向二人一揖——是竹道人。
柴扉不知此人在旁窥视了多久,但见云潦行止如常,于是也硬逼着自己放下半颗心来,可另外半颗尚飘在半空的心则忍不住雀跃得更高:
洛彦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明知竹道人在旁,她若当真有心揭穿,直接挑明他的真实身份便好,大可不必在此反复威胁试探,言语之间却将他的身份向月氏导引。虽说若当真被她揭穿了身份也并非毫无应对之法,可她却似乎仅仅想要他的一个“诚意”。
再说当日霜桥镇一战,洛霙与云潦交手数合,在外观战之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身在战局最中,是当真认不出眼前的梅三郎真身是谁吗?若是他认出了云潦,却为何依旧选择将雁山血案冠在天下第三与梅三郎头上,迫得路未已不得已与之割席?
如此暧昧的态度,洛氏之于此间,究竟想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应作如何周旋,才能让洛氏将他的谋划再向前推一把?
柴扉的一颗心正在肚腹之中滴溜溜地转着,令一旁,竹道人堆着满脸笑,恭敬道:“在下大公子手下岁寒三友次席,竹道人,恭迎云少尊。大公子已在青冥阁恭候多时,特遣在下来引云少尊前往。”
“恭候多时了?”云潦哂道,“那看来大公子倒很是体恤下属,知道你们爱看戏,宁愿自己等着,也愿放你们多看一些时候。”
“少尊说笑了。”竹道人连连讪笑,几乎将身子弯成一支钩子,向一侧做出个“请”的手势来:“这边请,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