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当然姓谢,”柴扉皱眉垂目,低声开口,忽然僵立在了原地:“名……”
“谢停云。”
云潦两手一抱,好笑地望向柴扉:“空名双英、杀雪剑主、玉龙君,谢停云。”
柴扉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先生怎么会是谢停云呢?不对不对,谢停云怎么能是先生呢?
传闻中那位能与当今月氏家主比肩并称“落月停云”的顶尖大修,不见血不回鞘的凶兵杀雪的原主人,剑术狠戾、孤傲绝群的玉龙君,怎么能是他几十年来没离开过奈城的、笑眯眯的、从不曾与人起过冲突的先生呢?
还不如告诉他,前门街上麻油铺的秦麻子,其实是女扮男装的天下第一大美人呢。
以这天下之大,同个姓名又能说明什么?
可是……
他初次偶见先生在月下舞剑的样子,幼时先生撞破他偷学剑招后、无奈地手把手教他的样子,这些年来先生温声指点他的样子……
一幕幕记忆重叠,又像是在对他说,事情合该如此。
彼谢停云与此谢停云,原就不分彼此。
“不对,不对。”柴扉摇头狐疑道,“这许多年里,先生从来不曾向我提起过这些事。照你的说法,先生既然愿意教授予我,又为何不传我灵力修习、不给我讲玄门的事,只让我学他的剑招,甘心一辈子在奈城做个凡人布衣呢?”
不知为何,当柴扉问出这句话后,眼前的云潦忽然像是被一阵铺天盖地的愧意裹挟进了一片浓稠的沉默。
他垂下手,紧攥着的拳头指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眼中的愧悔与痛意几乎要随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将柴扉淹没。被这莫名而来的沉痛迎面一蜇,柴扉连忙弯腰捡起方才被他丢在地上的树枝,干笑着开口:“罢了罢了,我惯是个爱多想的!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来来来,云少尊,咱们这就切磋,您别嫌我未得先生真传便好!”
“我早有领教,你不必自谦。”回过神来的云潦闭了闭眼,强压下就中翻涌的波澜,缓缓道:“只请全力与我一战。”
柴扉敛容,阖目吸气,再睁眼时,面上已是一片平和。他以枝作剑挽了道剑花:“请。”
云潦眉头一压,率先发难。
只见他横枝为刀,足尖一点,便滑步旋身而出,踏空向右一记跳斩后,紧跟着双手并刀,撩向柴扉咽喉。柴扉竖枝为剑格下一击,将云潦向后小拨一步,可云潦却像早有预料,正好借此间空隙侧身,反手又向柴扉刺来。
柴扉立在原地未动,手一翻,迅速以枝代剑点向云潦手腕,换他抛刀旋身,又接劈撩。咫尺方寸之间,刀意如电,绝刃偏出,木剑如风,孤走僻径。柴扉眉目渐亮,以一足为锚,一步为轴,身随剑转,连着接下了云潦数十招。许是渐渐被周身奔流的热血催动,柴扉眼中竟有了些隐隐而起的胜负之意。在又一次侧步闪过险险擦过他鼻尖的背身一扫后,不禁由衷叹道:“漂亮!”
云潦见此,意兴更甚,面上俱是疏阔之意,朗声笑道:“你认真点!”
紧接着,他再一次欺身而上。此时他左手所执虽仅为一枝青条,可破空而来时,似是风走绝壑,竟伴了金铁铿鸣。
“这下子,看来是不得不好好打了啊。”柴扉喃喃。
他微微眯眼,轻吐出一口气,终于主动提步迎上前去。只见他手腕一抖,于是他掌中的细弱枝条仿佛一瞬间有了生命,如毒蛇吐信般抬头挑向云潦持刀的左手。
云潦果断抛刀避过柴扉的剑芒,旋即翻手一荡,又挡下柴扉盘步绕侧特意向他左肋而来的一击。柴扉掌中枝条行迹刁钻,剑势既狠且滑,专攻他持刀的手与周身关节。
同一套剑法,在谢停云手中杀气凌人,狠厉干脆,孤傲之意凛然如霜风杀雪;可到了柴扉手中,杀气不显,狠厉减半,孤傲全无,唯透出一股狡黠刁滑之意来,只往对手身上最柔弱处钻。
二人越战越酣,自空席卷的冷峭孤风与在地盘旋的蜿蜒蛇影相缠数百合,一时难分伯仲。忽地,地上巨蛇将口一张,向着云潦肩胛盘绕而上,似是有直取他咽喉之意。可剑势到了半空,与云潦护在身前的刀风相碰后,却重重一晃,引得柴扉失去了平衡,连人带剑仰面向后倒去。
此时若是上前一步,沿着柴扉倒下的方向递出一刀,此战定胜。
可云潦眼中却得色大盛,大笑道:“这个破绽,你十年前就卖过了!”
他并未依着柴扉预想,跟上前来补出定下胜负的一刀,反将长臂一展,单手由下向上着势挥刀,着意封死柴扉落地后的退路。不料,柴扉借着后倒的力,竟在半空拧身提腿,向着云潦方才暴露出的脖颈左侧踢来。云潦想避,可一刀已在半空,此刻收势为时已晚,柴扉又适时自身下递来一剑,封死了他上步躲避的可能——
刀意停,剑势止,风声歇。
只见云潦以左臂格住了柴扉半空踢来的腿,右手持灌木青条,与柴扉掌中长枝缠绞一处,一个用力,柴扉掌中枝条寸寸崩解,化作一地木屑。
可下一刻,云潦忽地敛容正色,收兵后撤一步,抱拳道:“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