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柴公子,你这居所未免太过简朴了些,若叫外人看了,怕是要当我路某人待客不周了。早知如此,当日我就应遣竹道人为你好好寻一住处才是。”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内没有点灯,时值午后,窗外乌云却如一头黑沉沉如喉中滚着低啸的兽,几乎要挤入云母明窗之中。可四下里绝音法阵的符箓微微亮着,于是窗外咆哮嘶吼的兽在此时也变得沉默。整个房间一时也沉在一片无声的晦暗里,唯有桌上一枚宝珠正闪闪泛着微光,一如窗外那兽幽绿的眼。
而借着萤萤幽绿微光,路未已的目光被桌上一物死死攫住——一对白玉方杯。
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很难不注意到这对酒杯:在横波楼此等豪奢地方,眼前的房间却异常逼仄——背后两扇雕花门,眼前一面云母窗,门窗之间夹的墙,左右各被一架顶天立地的高大屏风堪堪展开了六扇。这被四合锦绣所围出的狭小空间之中,仅有一桌两凳。而这满室逼仄的昏暗被路未已腰侧佩剑与桌上宝珠稍稍点亮后,赫然从黑暗中剥离、跳脱在只有一颗明珠的桌面上的,便是这对不合时宜的酒杯。
路未已扭头去看柴扉,却见这人自他身后施施然绕到桌前,挑眉笑道:“柴某一介布衣,能居此间,已是心安,倒是大公子莫要嫌弃才是——大公子,快快请坐呀。”
路未已咬牙,将佩剑解下放在桌上,一撩衣摆坐下,盯着柴扉的眼,仿佛想从面前的一片幽沉中掘出些什么一般。可柴扉面色如常,见路未已久久盯着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孔,莫名道:“大公子?我脸上可有什么吗?”
路未已暗暗长吐一口气:“柴公子,当日在金银台所言,路某多日来思虑再三……”
“哎!所谓答案,左不过也就是是与否二字罢了。大公子今日能现身在此处,柴某心中便已有了答案。”柴扉忽然开口打断了路未已,“日后小蓬莱与金银台合作的良机比比皆是,想谈公事还不简单?只是我与大公子一见如故,要叙私情,怕是不能错过良机呀。此间虽为陋室,但柴某想着大公子莅临,也不是半分准备没做。大公子看,这是什么——”
只见柴扉绕到桌后,从地上拎起一物,“咚”一声放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闷雷炸在胸膛。
路未已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对白玉杯在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原显得极是突兀,便仿佛是一座静止了千年的精巧机关,只等着一把关键的钥匙,在漫长的期待之中,“咔哒”一声嵌入锁扣,敲动重重齿轮。
而现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酒坛,终于出现在了这个位置。
一个盖着金波坊独有的昂贵酒封,却沾染着大片土渍的酒坛。
一个明明不应该出现在此的酒坛。
路未已埋在袖子下的手一把攥紧,面上血色霎时褪尽。幸而屋内昏暗,他还能强撑着镇定,强作不解道:“柴公子,这是何意啊?”
“当然是与大公子同享这佳酿呀!”酒坛似乎不满,连酒封也是被人揭开后又贴了回去的模样。柴扉的手轻轻拂过坛口酒封,一双眼有意无意地扫向路未已:“大公子有所不知,这酒名为潇湘府,出自金波坊北厢,陈酿五十年,据说天下拢共不过三坛,柴某可是花费了好一番周章才堪堪寻得。现下能献于大公子面前,才不算有负你我二人这一见如故的交情啊。”
说话间,柴扉将酒封一揭。霎时间,早前那如隔了层纱般轻轻搔人鼻尖的酒香便如决口江河般奔涌而出。将面前两个白玉杯斟满,柴扉将其中一个向路未已方向一推:“大公子,请?”
路未已死死盯着被柴扉推在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咬牙道:“柴公子说笑了。正事未结,这酒如何能饮得?”
“哦?是吗?”柴扉眨了眨眼,饶有兴味道:“大公子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敢?”
他忽然似笑非笑地贴近了路未已:“因为,这酒里有毒,还是大公子您亲手下的。只一点点,就要了路未晞的命。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