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梅雨季节尚有些时日，可淮扬城中的潮气，已蒸腾着酝酿了起来。

云如团团坠铅，兜着一汪黏潮墨意，沉沉压在横波楼顶，只等飞耸入云的檐角将这鼓胀水囊戳破，漏出一场瓢泼。

眼见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泻，一列车马却在此时招摇而过。纵然队列中只有十数人与一架车，却照旧走出了一派浩荡气势，将横波楼前原本宽阔的青石大道占了大半。队列外围的修士身上俱是一水的和光袍，簇拥着队伍正中那架鎏金马车——原应灿烈无匹的午后高阳早已被重重铅云咀嚼殆尽，可这鎏金马车的车盖却照旧折射出夺目光华来，几乎要刺穿在众人头顶盘旋着的摧城雨意。

队列停在横波楼门前，修士次第分站两列，齐齐抱剑向马车揖去。一个黄衣小童小跑上前，才将一张金丝楠木梯凳架好，车帘里便探出了一截剑鞘。那剑鞘上细细盘绕着小蓬莱独有的瑞色紫藤的纹样，在四围阴沉的天色下，呼吸般泛着明明灭灭的紫色光华。旋即路未已用剑将车帘一挑，仔细整了整垂在两肩的紫微金緌，将头一仰，背着手走下车来。

横波楼的主人姓钱，人到中年，一身价格不菲的绸衫也盖不住他高高隆起的发福肚子。见路未已下了车，他扶着上下摇晃的肚子一路小跑，跟在一个金银台门人身后迎出门来，仿佛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般，笑着向路未已一揖：“路家大爷莅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快快请进！”

门口动静不小，厅中一干闲散修士纷纷抻直了脖颈向外看。探究的目光大多透不过路氏门人以身聚成的人墙，偶尔却还是有一两道侥幸穿过缝隙，打在路未已身上。

路未已向钱老板淡淡点了个头，旋即侧目瞥向身后竹道人，面色不善道：“怎么这点事都吩咐不好？”

竹道人面上一僵，恶狠狠瞪向刚从门中迎出来的门人：“大公子问你话呢！”

“大公子恕罪！”那门人惶恐低头，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钱老板一眼：“小的无能，请大公子责罚！”

不及路未已反应，钱老板上前一步，捏了个极是远近合宜的笑，道：“大爷，您金银台路大爷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神仙人物，小人区区一介布衣，自然万般景仰。可小人头上有家中百年的规矩，从不曾因哪家言语赶过一个客。何况兰台会盟在即，小人这楼中，仙长云集，多得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小人着实惹不起。现如今，您这一句话就要小人将楼子中所有人等全部请出去，怕是实在做不到啊。”

路未已冷哼一声：“无妨。下面人不懂规矩，给掌柜的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钱老板连连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巧锦盒，双手向路未已递去：“亏得大爷体恤，小人感激不尽，只有以此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大爷万勿推辞。”

路未已一个眼神，竹道人立时会意上前，笑眯眯接过：“钱掌柜破费。”转眼，竹道人又把眉一竖，看向仍在一旁低着头的门人：“之前吩咐你的，莫非只这一事？”

门人连忙上前：“禀大公子，闲杂人等皆在下三楼，四楼和七楼分别被空名山与月氏包下，目前两派人马皆未至淮扬，当是还在路上；五楼是洛彦小姐包下的，这几日亦未曾见她身影。至于柴公子所居六楼，小的已将无关闲散人等统统请离。”

见路未已眉心纠结仍然不散，钱老板又一次拱手上前：“禀大爷，我家这楼子虽再无空闲房间能为大爷安排会客，但每间房内都设了绝音阵，一房一阵，房外之人绝探听不到一分不该听到的消息。大爷还请安心。”

“倒是没骗人。”路未已向钱老板微微一点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竹道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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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云层几乎垂落在地，楼内黏稠的潮气每被蹚过一步，都仿佛要将人的衣衫浸得更湿几分。

像是被千万双湿淋淋的手拉扯着袖口，路未已的手举在半空，竟莫名地觉来有些沉滞。

他扭头，见竹道人正率一干路氏门人恭敬立在他身后。他沉吟片刻：“带人守在楼梯口，不许任何人上下。”

竹道人低头应下，带着门人退下后，路未已方重新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柴公子，路涘应约前来。”

门从屋内打开，柴扉仍是当日的一身白衣。他的目光扫过路未已挂在腰侧的佩剑，顿时两眼一亮，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大公子！怎么不曾派手下通传一声，好让我下楼迎你？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屋里似乎飘来酒香，顺着柴扉开门卷起的气流，搔过路未已的鼻尖，将紧紧攀在他身上的沉重湿黏驱散了许多。路未已朗声笑着，任柴扉热络地将自己引入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