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醒时,天已大亮。房内一片安静,他正盖着锦被端端正正躺在榻上,霍玄鲤则早已没了踪影。
他揉了揉眼,敲了敲仍在胀痛的额角,穿衣出门。
甫一开门,没了房内隔音阵法的拘束,纵然隔了层楼,声音略有些发闷,可楼下修士们交谈的响动却依旧如沸水上翻腾的气泡般,一股脑地涌进柴扉耳朵里。
“……听我表兄说,看着那一个个坑,路家大爷的脸当时就绿啦!”
“真的假的?这么说来,金银台不都给人透成筛子了?……拿什么和白玉京那头争呀?”
“哎,就是就是,听说昨天……那尊神仙也给路未已气回小蓬莱去了……”
“哈哈,没了梅三郎,又少了松先生,只那竹……能顶什么用?”
一如霍玄鲤所料,还未到晌午,只消这座城中好事的人们一醒,该传的消息便会转瞬钻到每个角落。
柴扉面上不显,却用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压下嘴角。他摸了摸大奏空城计的肚子,正打算下楼随便找些吃食填填胃袋,忽地一道青色人影从楼梯下“呲溜”一声闪出,停在他面前:竟是竹道人。
竹道人提了个贴着螺钿的朱漆食盒,满脸堆着笑,恭恭敬敬一揖:“柴兄弟,可用过早膳了?我特地给你带了盒淮扬城里有名的三绝糕,尝尝?”
因为笑得太过用力,竹道人脸上的皮褶子便层层堆叠出秋菊满开的样子来。可这也遮不住他一双眼下的青黑——想来刚过去的那个夜晚,也是竹道人的不眠之夜。
柴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隔着层人皮面具,想必自己的脸色不会如这般难看。
暗暗长吸一口气,柴扉扯开一个半惊半喜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呀!这不是竹兄嘛!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吧?”一连串如骤雨般密不透风的话出口,堵得竹道人找不到回话的空隙,却不影响柴扉一手扶着竹道人的手臂,另一手虚虚将食盒向外推,连珠炮似地又道:“哎呀我说竹兄,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不是?竟这般费心挂怀,实在折煞我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俗物,能讨柴兄弟两分夸赞,便是它的造化啦。”竹道人将食盒向柴扉手中一送,人却也不走,只僵挂着两颧硬笑,犹犹豫豫地盯着手捧食盒的柴扉,似乎期待着什么。
柴扉暗自好笑,从善如流道:“竹兄既然来了,不如随我进屋小叙?”
竹道人面上一亮:“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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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客房,竹道人轻手轻脚坐下,头虽未动,一双眼珠子倒免不了四下里乱窜,迅速飞掠过了屋中的每个角落。
“哎呀,也难怪柴兄弟不愿下榻金银台,却愿在此处栖迟。”竹道人扪起一茎细须,赞道:“在外看来富丽堂皇门庭若市,内里却是别有一番情致,这横波楼到底是名不虚传啊。”
“这房中有绝音阵法加持,你我言谈落不进屋外的第三人耳朵,竹兄大可以放心。”柴扉递去一杯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竹道人干笑两声,欲言又止一番,低头抿了口茶水,方望向柴扉,缓缓道:“柴兄弟,昨日你走得仓促,尚未来得及细问,就不知你昨日与大公子所说的金银台中不甚干净,此话该从何说起呀?”
柴扉哂道:“哦?竹兄这是什么意思?柴某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柴兄弟别误会!”竹道人连连摆手,早前挂了满脸的笑一时不免发起苦来:“昨夜金银台遭窃的消息,柴兄弟怕是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什么?金银台遭窃?”柴扉正慢条斯理为自己也沏了杯茶,闻言手一抖,溅出几滴来:“我方才隐约听见楼下几句流言,还没来得及听个真切,便遇上竹兄你了。本以为是好事者嚼舌根,竟然是真的?金银台怎会失窃?丢了些什么?贼人是何方势力派来的?可捉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竹兄快快与我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