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自池上吹来,带着些水腥气,簌簌敲动亭外篁影。
亭内二人一时相对无声,连落子声亦停。
石凳上的凉意终于穿透衣料,如一双冰冷的手,一路缓缓攀上柴扉的脊背。
“这是洛氏的意思?还是——”柴扉摩挲着指尖白子,迟迟不落,一双眼在棋盘上逡巡,话却是冲着洛彦而去:“你的意思?”
洛彦从棋奁中摸出一枚黑子,似笑非笑道:“柴公子,你还不落子吗?可不是所有棋局都有容你瞻前顾后的时间的。”
柴扉闻言,抬眼望向洛彦:“洛姑娘此言差矣。在落子之前,我总得先弄明白,这盘棋我究竟是在同谁下吧。”
洛彦回望许久,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只见她握着棋子,一推桌面站起身来,沿着桌沿缓缓绕到了柴扉身边:“柴公子,你既为布衣,那不如说说,以寻常布衣之眼看来,我们这玄门怎么样?”
“要我说实话吗?”柴扉侧目看她,斟酌了几个来回,最终将满腹急着从喉头往外涌的话全然咽下,从中择了几个听着不那么刺耳的字眼,咬牙道:“不怎么样。”
“哈,不怎么样。”洛彦不怒反笑,“柴公子说话到底还是客气了。这鬼地方,岂止不怎么样。”
她轻轻开口,似是回应柴扉的话,又似是说给自己听:“若有人误入这片积秽之塘,若能从中脱身,往来处去便可。可若是生来便在这塘中呢?不知来处的人,又该归往何处呢?”
“可是洛姑娘,身在一场游戏之中的人,若只是顺着规矩将游戏继续下去,是注定赢不过这场游戏的设计者的。”柴扉低叹一声,扭头看她,洛彦却没回望,只拈着手中棋子举到眼前,借着细微星光,仔细看了又看:“你所说的,我何尝不知呢?只是柴公子你可以离开这里,但我不行。”她长叹一口气:“我的身后是与我同样无处可逃的门人,我若离开,就更无人能庇护他们。所以我是躲不了的。既然躲不了,就只能自己动手,将这塘脏水处置干净些。”
柴扉回过头来,若有所思道:“那么,洛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所敌者三,展拳脚即能平;所敌者百十,则施术法或可平。至于千万之数——”洛彦将手中黑子扔回棋奁,“以柴公子高见,当以何平之呢?”
“既然如此,那洛氏又何必继续为路大提供助力?所以这是你的意思,不是洛氏的意思。”柴扉手中白子终于轻轻落下,“洛姑娘,你想要的,怕不只是让路未已做不成盟主吧?”
洛彦笑道:“难道你觉得,路家这一根藤上,还能结出不一样的果?”
柴扉沉默许久,方道:“那恕我直言,而今洛姑娘最大的麻烦,应当不在路家。”
洛彦的脸色僵了一瞬:“纵是如此,棋也需要一步步地下。而眼下,我只需路未已登不上盟主之位。”
“那洛姑娘又何必来找我呢?你也知道,柴某一介布衣,哪有你们仙君通天彻地之能?”柴扉道,“还是说,你不能或不敢将你的这些筹谋暴露给洛氏,因而求不得有名有姓的宗门世家,只能来找我?若是如此,哪怕某日路大当真失势,姑娘之大患不解,恐怕所求也未必能够成真啊。”
闻言,洛彦的脸色愈发难看。
“柴公子,有些事情,其实是不必深究的。何况,若是将话说得太明白了,未免会失了转圜的余地,不是么。”洛彦咬着牙,让她挂在脸上的笑看着多了几分勉强的味道:“多余的话不必多说,而今我只问你,你若想要保命,便需要路未已失势,是也不是。”
“是。”柴扉坦然道,“所以呢?”
只见洛彦紧压的眉眼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疏解开来。她自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来,郑重递向柴扉:“我听闻,路未已五日后便要前往横波楼,与你会面。”
柴扉看了看洛彦递来的纸包,却并未伸手去接:“洛姑娘消息很灵通啊。”
“这不重要。”洛彦道,“只需你在路未已的酒水中洒落一点点,事情就成了。”
柴扉失笑:“可事成之后,我又该怎么活呢?”
洛彦轻嗤一声:“我自会派洛霰护你周全。何况,我看那小蓬莱的云少尊对你很是倚重。见你性命受威胁,他难道还能放任不管不成?”
“原来,这才是你不自己下手,反而找我的理由。”柴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隔着一层轻薄的人皮面具,指尖传来的触感颇带了一层微妙的陌生:“要用我这么个布衣轻飘飘的一条命,来瓦解小蓬莱与路大的同盟。洛姑娘,你到底是怕被洛氏知道你的筹谋啊。”
“要一条命不假,但我可没说要的是你的命。”见柴扉迟迟不接,洛彦冷笑:“当然,你若不肯将它用在路未已身上,我用在你身上也是一样的。虽说此毒发作起来,人与急病暴毙无二,可你猜,若你死在横波楼,死在与路未已会面时,云潦肯不肯善罢甘休?反正此毒乃洛氏嫡系女子出嫁所带,我刚刚退了婚,自然查不到我身上。”
“且不论我是否真得尊上器重——若我真是什么要紧人物,他为何会如而今这般一个护卫不给我留,一拍屁股回小蓬莱了?当然,这些都是小事,本不必由洛姑娘放在心上,只是——”柴扉长长吐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洛姑娘是否想过,若我死在路未已手下,引得尊上大怒,届时金银台与小蓬莱的同盟自是不能维系了,可小蓬莱是否会一怒之下,转投路二手下呢?到那时候,你又该上哪里找另一个无关轻重的人,再去为你神鬼不知地要了路二的性命呢?”他的目光从洛彦手中的纸包缓缓上移,直视洛彦双眼:“洛姑娘,这天下的棋,不全是只有一步要下的。你的第一步成了,也得为自己的第二步考虑啊。”
洛彦一时语塞,正想收回手,却见柴扉那张扔进人堆里便会被轻易淹没不见的脸,被一股狡黠的笑意点亮。紧接着,她仍悬在半空的纸包便被人干脆地伸手摘下。
“不过,此毒是洛氏嫡系女子的嫁妆,发作起来与暴病而亡无异。这消息,可比这包药好用得多。”
洛彦狐疑地望向眼前人,只见他含笑向自己眨了眨眼:
“现在,我想请您帮个忙——这些日子,请您暂时忘记洛彦,只做好您的洛家大小姐——五日后未时三刻,横波楼,您想要的便在那里。”
————————————————————
乘着欸乃桨声回到横波楼时,一线曙光正翻覆在天边,朦朦不愿大亮。
柴扉推开房门,眼下青黑被人皮面具掩得分毫不剩,只露出盛满倦色的一双眼。
从洛彦手中接来的纸包被他贴着胸口藏在前襟,隐隐存着些烫人的意味,与彻夜不眠的倦意一同乱人心神。于是,与洛彦的一局棋,最终也只落得个不了了之的收尾。
柴扉浅吐一口气,正打算一头栽入榻中,和衣浅补一觉,眼还没闭,就见内间房门微微开了道缝,一道黑影从中悄无声流入,大喇喇落到了他跟前。
千百种气闷与无奈尽数堵在胸臆,最终反倒给柴扉憋出了一个笑来:“一个两个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是我!公子,是我!”
那黑衣人连连用气声开口,顺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圆圆脸来——正是一脸得色的霍玄鲤。
“玄鲤你可算回来了!”柴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下地拖来摆在外间的凳子,将霍玄鲤一把按了上去:“外面金银台的人夜半时候就都没了,是你那边的事引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