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漏尽，千门静掩，万籁幽沉。

苍蓝天穹下，从傍晚暮色中酿出的晚市喧闹声渐渐停歇。此时便连夜风也睡去，于是被往来舟楫搅碎在运河里的缕缕碎金，渐渐弥合如初，又成了檐上挂着的一盏盏不熄的灯。

此夜无月，唯半空中明灭星子共两岸间摇曳星灯交织作一张浅淡星纱轻轻笼下。透过横波楼的云母明窗，这些微光芒更加浅淡，只余一分薄息，拂过夜宿人的梦乡。

此时四围客房分明空寂无人，柴扉躺在榻上闭着眼，却迟迟不能入眠。

淮扬往河朔曲氏路程不近，云潦午后动身，不知此刻该是到了哪里？他的伤好全了吗？

霍玄鲤那头准备得如何了？竹道人会带来他想要的“意外惊喜”么？洛彦究竟是敌是友？她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金银台？

桩桩件件，分明早已在心中推演过千次万次。此时他早已置身棋局之内，继续翻来覆去地想这些，除了徒增烦恼外，还有什么用？

何况此间诸事，岂能真的全凭他一人计划安排？

可事关生死，纵是安抚云潦时说得再怎么风轻云淡，又岂能真的无所挂怀？

若这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若是他还在奈城就好了。

若是他还在奈城，醒过来时，先生新酿的梅酒怕是已经能喝了吧。

先生……为什么愿意无名无姓地隐居在奈城？又会不会愿意为了寻找他而走出奈城？

先生若不愿……不不不，先生怎会不愿！

可先生若真的出城来寻他，他又是否能在虎狼环伺之下，活着等到与先生重逢的那一天呢？

死……疼吗？

一片黑暗之中，连身下价值不菲的柔软缎子被面都似乎透着硌人的纹理。听着窗外又敲过一更，柴扉长叹一口气，睁开饧涩的眼，正想翻个身将种种纷扰甩到脑后，可随即沉声道：“出来。”

“哎？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一簇小火苗从外间尽头亮起，旋即一簇橘黄色光芒迅速铺满了整个房间。

一个蓝衣男人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此时正擎着一支火折子，笑眯眯地看向他：

“柴公子，我们又见面啦。白天刚见过的，不至于转头就把我给忘了吧？那样的话，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呢。”

柴扉咬牙：

“洛霰。”

“噢哟？没想到柴公子居然真的记得我啊？”洛霰故作受宠若惊地挑了挑眉，伸手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熄了火折子揣进怀里，向柴扉歪了歪头，旋即像模像样地躬身一揖：“既然如此，那我家主人想请您亲往一叙，想必柴公子也是不会拒绝的，对吧？”

怕什么来什么。

柴扉暗暗啧了一声。

屋里此时一片大亮，柴扉一手撑在榻上半抬起身，见洛霰正伸手拨弄着区隔内外间的青纱垂幔，明明挂了一脸笑，一双眼却好似独被屋中烛光遗漏了一般，沉沉一片黑。

柴扉咬牙道：“你觉得我有拒绝的资格吗？”

洛霰耸耸肩：“我觉得，恐怕没有呢。”

柴扉闭上眼，长吐一口气，旋即翻身下床，将外衣草草披上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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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竿叠影处，波心有亭名“竹西”。

此时正当夤夜，四围歌吹尽敛，人踪亦绝。忽闻一声欸乃，池中繁星被一篙击碎，只见一枚小舟缓缓驶向竹西亭，舟上有两人，正是洛霰与柴扉。

小舟摇晃在一池星海之中，将柴扉早前不翼而飞的睡意找回了一些。他打了个呵欠：“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乘车不骑马，非要坐船。你这船晃得我头晕。”

“哎，柴公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洛霰立在船尾，又一篙撑入水中，拉长了声音道：“自邗沟往竹西亭这一路，历来都是淮扬有名的风景。只是，此处白日里游人甚多，说是看景，实为看人，故而难得此间风雅。我家主人特地请柴公子夜游一番，唯有走这水路能得其中真趣，也算不白来淮扬这一趟，不是么？”

柴扉揉了揉眉心：“那我还得谢谢你家主子了？”

“要道谢，还得请柴公子亲自与我家主人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