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小船一头撞在了岸边。柴扉猝不及防向前一趴,从船尾一个踉跄跌到了船头。
柴扉扭过头蹙眉看向洛霰,只见此人移开目光,吐着舌头摸了摸后脑:“哎嘿,我也是刚学的划船嘛——柴公子快上去吧,主人在亭中等你呢。”
柴扉额角青筋一跳,回身抬头看,只见岸上竹影婆娑,从缝隙之中影影绰绰透出一道人影来。他跳下船,绕过竹丛,旋即便对上了那几乎融进靛色深夜里的人向他投来的平静目光。
洛彦。
她斜倚在亭柱上,见到来人,饶有兴味开口道:“柴公子,这淮扬夜色如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洛姑娘真是好雅兴。”柴扉咬牙道,“值得让洛姑娘派人半夜三更把柴某从被窝里拖出来看的,自然是好风景。”
像是完全不在意柴扉的答复一般,洛彦眯起眼,颇带了几分讥诮道:“是么?就不知,此间凡俗风景,比之空名山如何?”
柴扉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心知洛彦或许早已看穿了他的身份,可此时的洛彦,似乎已无意再试探。
她在金银台时语焉不详,处处给自己留了余地,为何又会选择在此处直接点破自己的身份?她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路未已是否已将云潦张口索要副盟主之位一事告知洛氏?洛氏是否有心破坏小蓬莱与金银台的合作?
现下路大路二二人分庭抗礼,小蓬莱的选择至关重要。何况今日云潦在路未已面前极尽傲慢之能事,显然绝了路未已日后倚重小蓬莱的路,断不会影响到洛氏的位置。
那么,洛氏既然一心想要扶助路未已登任盟主之位,纵然眼下小蓬莱可能与其发生利益冲突,为了十五日后的兰台会盟,暂时也还是不会贸然对小蓬莱下手的吧?
可……洛彦所求的、与洛氏所求的,是同样的东西么?
石阶下的柴扉心内一瞬闪过万般思忖,而石阶上的洛彦像是对柴扉的警惕浑无知觉,依旧懒散地倚靠在亭柱子上,只向后微微扭脸道:“你们倒是来得比我预想中早些。手脚很快嘛。”
不知何时,洛霰已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她身侧,应声向她躬身一揖:“我也没想到,小蓬莱虽包下了横波楼一整层,却一个值守的人都没安排。而且不知为何,到丑时,金银台的眼目也撤了。整个六楼,只安心放了柴公子一个人呢。”
“哦?这就有意思了。”洛彦挥挥手让洛霰退下,接着一侧身,露出身后一张放着棋盘的石桌来。她向身后做出了个“请”的手势:“来吧,醒骨真人,陪我手谈一局?”
语似问询,可柴扉心知洛彦并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他硬着头皮上前,坐在棋盘一侧,洛彦已施施然落下一子:“路未已的眼目触不到此处。而今只你我二人,真人不必局促。”
哈,这话说的,似乎在霜桥镇追杀他的不是洛氏的人一般。
柴扉皱眉腹诽,跟着落了一子。
二人沉默着走了十几目,灯花毕剥声间,唯有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终于,洛彦先一步忍不住开口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柴扉苦笑:“想要问的太多,一时千头万绪,反而不知从何处问起了。”
“那我先问你吧。”洛彦抬手又落一子,接着直直望向柴扉:“你……不是天下第三吧。”
柴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你究竟是何人?”
“我究竟是何人,洛姑娘心中不是早有决断么?”
“哦?那大半便是布衣夺舍了。堂堂天下第三竟能被布衣夺舍,哈哈!这么看来,你胆子更大了!”像是窥见了哪家秘辛,更像是验证了心中多时猜想,洛彦得意地笑了一阵,旋即又道:“那你为何身在此处?”
“如您所见,”柴扉摊手道,“被洛霰押了过来,看风景。”
洛彦一挑眉:“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么洛姑娘又是为何身在此处呢?”柴扉不答反问,“今日在金银台,您分明是可以直接拆穿了我的,可为何是此时、此处?”
“毕竟今夜当此繁星,只合由你我二人共飨。若是游人多过游鲫,怕是公子也不会有肯与我下这盘棋的兴致了。”洛彦似笑非笑望着柴扉,“不过,若柴公子不介意我妄自揣测的话,从我所见,怕是你我之所求,本来便为一物呢。”
柴扉失笑:“洛姑娘此话又是从何说起?我一介布衣暂居此身,唯一所求,不过苟活罢了。若能得老天垂怜,让我回来处去,那便是再好不过了。难不成,洛姑娘所求也是如此?”
似乎被柴扉绕尽了耐心,洛彦重重落下一子,冷笑道:“行吧,我绕不过你。那我就直说了。”
她面上暖意褪尽,逼视向柴扉的一双眼亮如寒星:
“我要路未已,做不成这灵武盟的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