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霍玄鲤想起身,又被柴扉死死按坐在凳子上,于是只摸了摸后脑勺,咧着嘴傻笑道:“或许是吧?我也没想到回横波楼时一个金银台的人都没见到。昨日下午,我当着金银台眼线的面,与尊上一同离了扬州,路上红梢姐替了我,我便悄悄回来啦。按公子你的吩咐,我晚上在金银台闹出的动静可不小,路大急疯了,一边跳脚一边喊什么‘果然如此’,都快将整个金银台翻过来了。至于该让人知道的消息,已经都散出去了。我想,再晚些时候,金银台遭贼的消息便该传遍全扬州啦。”
说话间,霍玄鲤掏出了个包袱,轻轻放在了地上:“这是公子你要的小路公子的衣衫,红梢姐从松风雅阁那个怪老头手上取来的。至于你说的那个酒——我在阆园挖了好多坑,可终究是没找到,还请公子恕罪。”
说罢他又起身向柴扉一揖,怎料柴扉扳着他细瘦的双肩便将他推到了一旁的罗汉榻上。
“公子你这是干嘛呀?”霍玄鲤仰脸奇怪道。
“你在阆园挖下第一个坑时,就已经将我想要你做的事做完了。”柴扉一手打开包袱翻看,回头对霍玄鲤笑道:“你小小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都一夜没睡了,快好好补一觉。”
霍玄鲤眨了眨眼,圆圆的脸上泛起一抹薄红:“公子,其实我今年二十有二,年纪不小了,该长的早都长完了。”
柴扉失笑:“那熬了一个通宵,你不困?”
“有点。”霍玄鲤揉了揉眼,“但公子你的安危更要紧。我寅时末回来的,却不见公子你的踪影,我又不知该去哪找,急得我都不困了。”
柴扉叹了口气:“后半夜,洛霰来了一趟,挟我去见了洛彦。”
“什么!”霍玄鲤“腾”一声站起身来,单膝跪地向柴扉抱拳道:“玄鲤失职,还请公子责罚!”
柴扉连连摆手,将人从地上拽回榻上:“我人不是全须全尾地在这吗?”
霍玄鲤紧张兮兮地将柴扉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见他似乎当真无恙,才小小松了一口气:“公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若是出一点点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我家尊上交代了。”
“放心放心,我这条命啊,包硬的!”柴扉将胸脯拍得砰砰响,旋即话锋一转,眯眼笑道:“哎呀,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觉睡醒玄鲤你就潜进来了?事情顺利吗?没碰到金银台的眼线吗?”
霍玄鲤被柴扉逗得笑了起来。却只见柴扉忽然将笑一敛,板起脸来:“还笑!躺下,睡觉!”
“柴公子,这下子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尊上要喊你‘小先生’了。”霍玄鲤嘻嘻笑着,却并不当真睡下。他望向柴扉,一双圆眼睛里透着关切:“要说一夜没睡,柴公子你不也是如此吗?我占了你的床榻,你又到何处休息去?”
柴扉笑道:“我同洛彦下了一夜的棋,现在脑袋清醒得很,躺回榻上,也无非睁着眼再去想今日的那些棋路罢了。倒是你,此事原不关你的事,却还要为我夤夜冒险,此时若是再不能好好休息,我心下该要生愧了。”
霍玄鲤连连摇头道:“柴公子哪里的话!尊上说过,您的事便是他的事;既然是尊上的事,便也就是我的事了!”
“嚯?他这是给过你什么恩惠?快说出来听听,让我看看能不能也有样学样卖你一个人情。”柴扉一边打趣着,一边拾起榻上的被子,将霍玄鲤裹了起来。
被温暖柔软的被褥包裹,霍玄鲤的上下眼皮开始不自禁地生出些难舍难分之意来。可他仍执意睁大了眼看向柴扉,缓缓道:“不是什么恩惠,是我这条命,就是尊上的。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玄鲤。”
圆脸的年轻人似是陷入了回忆:“我祖上乃中原人士,世代务农。本就田少地薄,至我父母辈,恰逢年景不好,旱涝蝗害交迭,饥荒爆发,一家七口便就此沦为了流民,离乡逃荒去了。
“我家原有六个孩子,最末一个小妹,刚生出来便被拎出去溺死了。剩下五个,都是男丁,吃起粮来便像是无底洞一般。大哥二哥已是壮年,尚能沿途卖些劳力贴补家用;四弟五弟还小,吃得不多,离了父母更是没法活。唯我行三,十三岁,从来瘦弱,又是青黄不接的年纪,因此永远吃不饱,却总归是使不上多少力,于是被爹指着鼻子骂了好久的废物。后来,娘病了一场不能生养了,爹又听说女人肉价贵,就要将娘卖去人市做米肉。我替娘去了——没想到我的肉价和娘居然是一样的!我这‘废物’一条贱命,能换娘多活些时日,换全家人一顿饱饭,多值啊。”
霍玄鲤吸了吸鼻子,将身上被子卷成个筒,又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安抚般向柴扉笑了笑:
“不过我可幸运了!人市贩子还没付钱,正遇上当年老宗主带着尊上经过,老宗主嫌弃我年岁太大,根骨仍未开,不是修道的材料,便不肯要我。可尊上却说我若入玄门将大有可为,缠着老宗主,用三十文替我买断了尘缘。”
顶着一阵阵翻涌而上的睡意,霍玄鲤望着柴扉,郑重开口:“自那后,我便决定了,尊上便是我的血亲兄长,无论修行多苦、任务多难,我也万不能辜负了这句‘大有可为’。”
“三十文……”柴扉张了张嘴,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你怎知你爹不会再卖你娘第二次”咽下了肚去,思忖片刻,又开口道:“若他是个恶人,你怎么办?”
“哪怕他是恶人,他救了我的命是真的,救了我全家人的命也是真的。”霍玄鲤笃定道,“何况一个会背着我与老宗主,偷偷塞给我爹娘五十两纹银的人,会是恶人吗?莫说尘缘,便是我这条命,在肉市眼里,也只值三十文啊。临走的时候,我听见尊上对我家里人说,玄门存在的意义便是让布衣能好好活下去——虽然我不知他们信不信这句话,但我信——其实我想过,若是我妹妹在被溺死之前碰见他,会不会也能有条活路呢?可无论如何,因他给的那些钱,我全家人能吃好多好多顿饱饭,足够熬过饥荒,我娘和弟弟们也不用如我一般被当成待宰的牲口。于我而言,这便已经足够了。”
柴扉忽然一阵怔忡。
放在平时,他早该不受控制地去想,一个会选择将刚出生女儿溺死的父亲、一个会选择将糟糠妻子卖作米肉的丈夫,是否真的能在平白得了五十两纹银后善待家中妻儿,而这个贫苦的家庭又是否真的有能力留住这一笔横财。
可现在,一阵莫名而来的熟悉感却将他兜头裹挟起来,让他无暇他顾,朦朦一片的脑中只余下一句话:
玄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为何,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在他的少年时,在奈城外的山间小道上,他似乎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的他,竟知道玄门的存在吗?
那时的他,又是在向谁发问呢?
十七岁那年,可恶,又是那空白的一年。
那一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随着无数疑问一同翻涌到他眼前的,还有有雁村中密密麻麻跌跌撞撞向他跑来的尸傀村民,那认真说着长大了要报答自己的、八岁的小阿郁颈间的血痕,与雁山脚下那小镇杂货铺中、一排排码放齐整的头颅与躯干。
那时他问云潦,在玄门中人的眼中,人命算什么。
云潦是怎么回答的?
他回答了吗?
按捺下在胸膛之中鼓噪不休的心脏,柴扉还想再问,可低头一看,霍玄鲤已然裹着被子,歪在榻上睡了过去。
于是他只得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绕过屏风,趴在外间桌面上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