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可怜的’，好奇心。”

洛夫人咀嚼着柴扉的话，看着柴扉将门口翻倒在地的圆凳仔细扶起，用袖口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浮灰，又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她没有坐，只立在原地：“若真的如你所说，是为了那‘小小的’、‘可怜的’好奇心，你何必用你这条命来换？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目光中带着些审视的意味，像是要剖开柴扉的每一寸肌骨好好端详一番，好让他暗中埋下的线、身后站着的人与心里藏着的事统统显形在她如炬的目光之下一般。

顶着洛夫人的注视，柴扉先将路未已随意横在桌上的剑提起，端端正正摆放在了一旁的剑架上，又笑着摇了摇头：“夫人长年身在高位，恐怕不能明白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的心。有些时候，在我们这等布衣眼中，‘一个说法’，比命重要。”

他转过身，直直望向洛夫人：“您与大公子，为何决意屠了雁山杨氏满门？”

难得地，看着眼前这个周身上下全无一丝灵力的人不自量力地说着几乎等同于质问的话，洛夫人没有冷笑出声，甚至生出了些玩味。

“你是在赌我不敢杀你？”可一如她的愤怒，她的玩味也是冰冷的：“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无论今日横波楼中结果如何，你是否向小蓬莱传了消息，只要你最终死在路二手下，云潦就没有不与我们合作的理由。既然他已自己步入了这局棋，你以为接下来的情势，还能由你区区一个小蓬莱客卿左右么？”

“夫人说笑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柴扉苦笑，“可我想要一个原因。雁山杨氏，二十七口。”苦涩的意味从他的笑中溢出，自他的双眼涌出来，如滚烫的铅水般漫向洛夫人：“我想知道，他们必须死的原因。”

像是被这灼人的目光烫着了，洛夫人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一步：“这重要么？天地不仁，死在你所不知处的蝼蚁不知凡几，你难道还要一个个追问过来么？”

“可他们不是死在我不知处。”柴扉灼灼的目光不退，“就在我眼前。就在秋水山庄。松先生亲手杀了雁山杨氏二十七口，下山之后，他还将山下有雁村全部村民也一并灭口。这么多人的命，转瞬之间便断送了，总得有个理由。这世上没有向一把刀追问原因的道理，所以我来问你，刀的主人。”

洛夫人错愕了一瞬，秀致双眉一绞，似乎是被柴扉这漏洞百出的话惊着了，一时不知该从何驳起。

可柴扉没有给洛夫人更多追问的机会：“别人我兴许不认得，可松先生身为岁寒三友之首、大公子最称手的剑，我还是认得的。何况他在动手前，与杨氏掌家会面之时，报过自己的名字。”

洛夫人咬牙：“你究竟是谁？”

柴扉不答，依旧望着洛夫人，静静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为什么要灭杨氏满门？为什么要屠有雁村？三百多条人命，在你们眼中便当真只薄如一张纸吗？”

似乎终于将笼罩在眼前人身上的迷雾尽数拨开，洛夫人忽然嗤笑出声：“看来你确实不知，那有雁村是杨氏的手笔？”

她施施然绕过柴扉，坐在了早前被柴扉扶起的圆凳上，慢条斯理开口：“杨氏早年以冶器起家，后家祚式微，近些年为了重回玄门视野也是颇费了些心思的。雁山附近的村镇，不过都是些供杨氏借以炼器的材料罢了。这些平民布衣遭受屠戮固然无辜，可他们的死与我金银台又有何干？”

“哦？”柴扉回头，“这么说，虽然有雁村中的惨案乃是杨氏所为，但灭雁山杨氏满门，是你们金银台做的了？”

“你套我的话没有用。”见柴扉又进一步，洛夫人的眼中竟有了得色。她的唇角挂上了一个浅淡的笑，像是猎人正看着落入了陷阱还懵懂冲撞着、无所知觉的猎物，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胜利：“便是我金银台做的又如何？杨氏罔顾天理正道，草菅人命，屠戮无辜平民，人人得而诛之。我金银台屠灭杨氏，乃是替天行道，有何不妥？”

柴扉忍不住鼓掌：“洛夫人实乃大义，在下实在是佩服不已。”

再看向柴扉时，洛夫人的眼中已没了早前对同桌对手的那一点点探究。她微微抬了下颌，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头正流着眼泪待宰、以为这样便能得主人一丝怜悯而保全性命的老牛：“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如此一来，你也该安心就死了。”

怎料，面前的人歪了歪头，竟然笑出了声来。

“夫人，先别急呀。我想知道的，您还没有尽数告诉我呢。”

柴扉的声音是笑着的，眼睛却没有：“既然是替天行道，为何你们既不报请白玉京要求彻查，也不借势宣扬此事助长声威，反要将上山送菜的农夫一并灭口呢？松先生可是连他前来寻亲的女儿也没有放过啊。那女孩只有八岁，这八岁幼童，难不成也违了天道，需要你们金银台来替天行道么？”

“还是说——”柴扉忽地凑近了洛夫人。这一次，连他声音中的笑意也冷却了下来：“你们从肖知寒处得知，是雁山杨氏搭上了路二公子这条线、意图在兰台会盟粉墨登场，而金银台生怕二公子得了杨氏助力，便要抢在他之前，拿到杨氏手中的所谓‘宝器’？至于不得不灭杨氏满门的原因，不过是松先生谈判失利，又不能让二公子轻易得到他们手中的‘宝器’，因而只能就地毁掉罢了。洛夫人，我猜的可对？”

因着绝音阵，窗外雷声滚滚如潮涌不绝，却无半分能传入屋内人的耳朵。

可骤然闪过的电光将云母明窗打得雪亮，虽只一瞬间，却足以照出柴扉眼底如刃森寒。

“可不巧的是，松先生下手时，被上山送菜的农人撞破，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所有面见此事的人，统统清理干净了，包括那上山寻父的八岁女孩。”

一旁的路未已未得洛夫人首肯，不敢爬起身来，依旧跪在地上，只是望向洛夫人与柴扉的眼带着些迷茫：“怎会是松先生？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