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垂下眼帘,躲开了洛夫人的逼视。他的视线从曲扶疏宽厚如一堵墙的脊背一路扫过地上的鲜血与尸骸,最终轻悄悄飘向了月潦。目光如蝶振翅般慢拂一瞬,却见月潦那张素来端方持重的脸孔上,不知为何竟也隐隐透了些茫然。
柴扉忍不住皱了皱眉,没由来地,觉出了一阵凉意。
按照他的原计划,将松先生带来横波楼,推竹道人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当是霍玄鲤才对。然而为何到了竹道人口中,送来的是头不是人、且来人竟成了梅三郎?
莫非是月潦的安排?
不,不可能。
他早先要以人情将曲扶疏合乎情理地捆在房中,之后又一直以月家公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又是从哪来的时间易容成梅三郎的模样,将松先生的头颅送予竹道人?
那么,在这世上是否还存在着什么人,正隐在他所不知的地方静静窥伺着,更将手伸进了这潭已经足够浑浊的水?
曲扶疏背对着柴扉,自然对身后人的目光如何在房内逡巡无所知觉。他又向洛夫人迈出一步:“曲某只希望,能有真相大白于天下,能将公义归还予众生。”
不远处,路未已终究还是没能捉住洛夫人的衣摆。
他忽然木然地停了动作。
“这算什么呢?”看着谁都不愿意先一步移开目光的洛夫人与曲扶疏,他忽然将头一歪,小声喃喃:“我算什么呢?”
借着窗外微光,柴扉看见,有两道泪毫无预兆地跌出了路未已的眼眶。可他却站在原地,大笑出声:“母亲,在您眼中,我算什么?”
他抬起眼,呼吸急促,早先镌刻在他面上的惶恐与茫然已被一应抹除,剩下的,只有他一双眼里粼粼烧着的恨。
“我算什么?一个始终讨不到你一句好话的没用的废物儿子?还是一颗随时能被扔掉的棋子、一条能为你一个眼神就摇一个下午尾巴的狗?
“可你没想到,就是这条你平素最看不上的狗,咬死了你最心爱的路湄!
“梅三郎是你的人,对吧?你一开始将湘妃泪交给他,是希望他将那毒下给我,对吧!
“可你千算万算没料到,梅三郎竟然将毒药给了我!哈哈!我用你的宝贝湘妃泪,杀了你最心爱的小儿子!”
路未已的狂笑越来越放肆,笑到最后,他几乎是扯破了嗓子叫喊:
“母亲!母亲!为何你是我的母亲?!你既然想我死,为何一开始要将我生下来?”
“我那样努力地去当你手里的乖傀儡,可为什么到最后,到最后,我还是一条你随时随地就能抛弃的狗?!”
洛夫人闭着眼,每一寸呼吸都伴着颤抖。终于,她猛地转身,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在了路未已脸上。
路未已吃不住力,一连退后好几步,被脚下门槛一绊,仰面摔在地上,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般,他躺在门外,在诸多修士实在算不得温和的眼神包围中,徒劳地张合着嘴唇,却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任由半干的涕泪将眼前猩红的世界扭曲成一副怪诞模样。
这种时候,是不是死了会比较好?
“呆站着干什么!救人!救人啊!”
是谁的声音与急促的脚步一同急速靠近?
好像是那一直躲在角落的小蓬莱客卿。
呵,猫哭耗子假慈悲。
今天这场鸿门宴,不正是你亲手布下的吗?
可又是为何,眼泪还是忍不住地要向下流呢?
周围修士的议论声如脏水一般将他慢慢包裹。
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呢?他听不清了,却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
像是回到儿时母亲的怀抱一般。
于是他闭上了眼。
“洛夫人,该聊聊正事了吧。”
门外喧嚷声渐渐停了,可洛夫人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闭着眼,好像无论路未已是生是死都吹不起她面上的一点波澜。
可滚烫的血却如一串串泪般,从她才堪堪止住了血的掌心,重新滴落了下来。
曲扶疏冷眼看她:“你做下这许多事,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用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