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风止雨歇,长天湛然如浣。
经白日里一通变故,早前的房间自是不能再住人。于是柴扉从善如流,在事后悠悠醒转的、面如金纸的、冷汗涟涟的钱老板连番的歉意与客套中,半推半就搬去了他位于郊外的一处别庄私产。
行李不多,待柴扉全部安置好,别庄池中的游鱼正围着刚浮出水面的新月,一下一下地啄。
值此骤雨方霁的夜,纵然月色轻薄如纸,倒也映得明河与天共影,万里一片澄澈。
柴扉没有点灯,在一片黑暗之中,侧坐在榻上,扭脸看着一侧的明窗。
月光穿过重重竹叶,又透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待到它轻巧跃进房间时,只剩下朦朦一片白,像是在江怀雁记忆中所见的那片如雪的秋荻。
柴扉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更映得这双手肌骨如玉。纵是在外颠沛近半年时日,手上的皮肉依旧细腻白净,沾不上半分凡俗阳春。
这双手上没有他所习惯的、由握笔、练剑、劈柴、担水而来的茧与疤,没有他二十余年来的生活所留下的一分证明。
这双手属于一位金尊玉贵的仙君。
这双手并不属于他。
所以,哪怕它沾染上许多人的血,哪怕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大哥”与“母亲”,他是否依旧可以心安理得地对自己说,没关系的,这双手不属于你,只要回到奈城,你便还能换回那双虽粗糙却干净的、独属于柴扉的手?
正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月光踏进屋来。
“怎么不点灯?”
月潦手指微微一弹,一枚小小光点便从他指尖跃出,翩跹着跳过屋内灯烛。不多时,暖黄的光便填满了这方不大的天地,将幽蓝的夜推拒在了窗外。
柴扉抬眼看去,月潦正站在门口,向他投来一个浅淡的笑。
少了眼尾勾描的妖异朱红,身披缕缕月光织成的白衣,月潦面上的笑里看不出一丝身在小蓬莱时的桀骜与乖戾,此时倒是如他的名字一般,疏阔端雅如孤光自照。
“没留意到天黑了。”柴扉牵了牵嘴角,“你那边的事,解决了?”
“时间仓促,眼下只够将人暂时羁押,须待兰台会盟之后再行严审。”月潦轻轻叹了一记,反手阖上门,垂眸道:“洛夫人指使下属犯下滔天血案在先,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灭口在后,加之她绝不会将火引至洛氏身上,已是无可抵赖、无路可退了。只是,现下她虽孤身揽下了全部罪行,可说到底还是洛氏的女儿,纵是洛氏不开口,也只怕无人能真下狠手,要了她的性命。最终……大抵只能废去她一身灵力,将她永世禁于白玉京穷奇腹中不得出罢了。”
柴扉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样……也好。”
“好?”不知想到了什么,月潦剜了他一眼:“我和曲扶疏若晚到半个时辰,你的命还在吗?到时候你精心编排的戏准备演给谁看?十殿阎罗还是判官无常?”
“哎呀,你们这不是一刻都没迟,把我这出戏看了个齐整嘛。一文票钱都没浪费。”柴扉眼珠子一转,敷衍的话便在嘴边。话说到一半,见月潦面色不虞,他赶忙又将话头拧了个弯:“再说了,我这不是软磨硬泡把洛彦也拉来了?嗐!不提这些没发生的事儿!快给我说说,还有没有什么额外收获?”
“额外的收获,算是有吧。”月潦本也无意当真与柴扉置气,见柴扉笑脸陪得小心,扁了扁嘴,面色稍缓道:“亏得你当时在屋里一通攀扯,把肖知寒牵扯进了此事。曲扶疏执意追究,肖知寒别无他法,为求脱身,便推了庄竞出来做替罪羊,将他自己与金银台的勾结断了个干净。如此看来,你那日准备的后手,倒是有用武之地了。”
柴扉冷笑一声:“无妨。左右而今路未已是翻不得身了。”
“哦?”像是怕搅扰了窗边仅存的一寸月,月潦轻手轻脚走近:“听你的意思,路未已,还活着?”
柴扉点头:“救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只是他颈骨折了,日后是当真翻不得身了。”
有罪的人,付出的代价远远填不满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然而一时之间,却无人能让他们补偿得更多。
如此,是否能算是给枉死的冤魂略作交代呢?
可是被用作发难之端的、秋水山庄的亡魂之中,又有多少,能真的算作枉死之人呢?
而为着不与洛氏闹到鱼死网破的境况而被刻意按下不表的洛霙的罪孽,难道也当真能够就此轻轻揭过吗?
柴扉低垂着眼,月潦看不清他的神色。
于是他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场骤雨浇出零星几只破土的暮蝉,间或几声蜩鸣呼唤着将至未至的夏。
毕剥烛声里,二人相对无言。
似是被眼前的沉默蛰得浑身不自在,柴扉干笑一声:“你也被钱掌柜劝着搬来这别庄了啊?”
月潦身上架子不松,只将两手一摊,一本正经道:“毕竟,月某所居之房舍亦遭尽行掀掘。观此番光景,曲宗主恐须斥巨资方能清偿一二,令人扼腕,呜呼哀哉。”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纷纷忍不住扭开脸,笑出了声。
柴扉撑着一侧脸颊,打趣着剜了月潦一眼:“怎么摘了面具,都不会好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