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日里便能好好说话,那我又何必戴上面具呢?这身衣裳……着实太沉了。”
月潦终于将身上端了一天的清冷月光与他的明月藏鹭袍一同揭了下来,手一扬,掌中月便扑棱棱飞上了门前的衣架。
他轻笑一声,一双眼黑又亮。柴扉被就中流淌出的目光拂得一阵痒,莫名觉得像是被屋外那月下池中的鱼儿轻轻啄了一记般。
柴扉咬着下唇,想要将在他心湖作乱的那些鱼儿一一捞上岸,可鱼儿油滑,又岂是能被人轻易捉住的。最终,两手空空的柴扉撇了撇嘴,哼声道:“衣裳虽沉,可披上了,说出的话倒是也变沉了——你说屋里那几样东西能组一个封灵阵,他们就还真信那几件玩意儿放在一起能破除所有法阵,倒无一人猜测是上下两间房原就叫人打通了。”
“不然呢?玄门中人离世久了,又怎会轻易愿往你那布衣路子上想?不相信我的话,难道当真还要去查天花板?”月潦笑道,“何况,曲宗主神通广大,红叶刀一挥便将楼上地板连着楼下天花板都一气掀开了,谁又敢保证,屋里那一角是原就缺了的,不是被曲宗主神力波及的呢?”
柴扉惋惜摇头,却压不住满脸坏笑:“哎!观此番光景,曲宗主恐须斥巨资方能清偿一二。当真是令人扼腕,呜呼哀哉!”
“还学上别人说话了!”月潦佯怒,怒到半途,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你今日在屋里见我,怎么一点也不惊讶?我都要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故意装作不认得我了。”
话虽这样说着,可月潦看起来并不像是真的感到疑惑。于是柴扉只揉了揉耳廓,笑答:“旁人或许无缘能见云少尊真容,可月清会认不出他的大哥么?”
“竟是那日……那么早?”月潦一怔,柴扉见此又笑:“怎么算早呢?自栧兰舟始,你从未有心瞒我,不是吗?”
月潦摸了摸后脑,似乎不甘心被就此看穿,又将方才堆到一半、没能怒成的佯怒重新挂上脸:“早知如此,就该连你一起瞒。”
“晚啦!”柴扉的眉尖得意地飘飞入鬓,旋即又被他压下,端上了一身佯恭,向月潦一揖:“只是不知在下往后当如何称呼尊驾?云少尊?月大公子?孤光君?还是……”
柴扉这一揖作得深,一张脸正对着榻上矮几。半晌没听见月潦回答,柴扉偷偷抬头看,只见早已谢尽的春杏纷纷开在了眼前人的耳廓。
“叫我……”
月潦嘴唇翕动,几番嗫嚅,发出的声音无不弱如蚊蚋。一声声轻呼被他噙在唇齿之间来回滚动,终是未能正大光明地吐出口来。可就像是他反复咀嚼着的不是什么字句、而是一块酒曲一般,他的话虽未出口,人倒已先自己醉得一片醺醺然。但见他耳廓的酡红之色愈发深浓,乍看去,简直像有谁将一枝榴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他反复念了几声,却始终没能让柴扉听见,气急之下,月潦似将心一横,闭了双眼大叫一声:“叫我阿潦!”
柴扉得逞大笑,月潦闻声恨恨将脸别开,怎料柴扉麻利地爬下榻,又绕到他眼前,将脸凑近:“阿潦?”
轰。
这下子,榴花不甘心只开在月潦鬓边了。
只见他一整张脸转瞬红得惊人,滚烫热意几乎直冲柴扉的眼。
“阿潦呀,你这模样,放在我家乡,贴上两缕美髯,就能上戏台扮关公啦。”柴扉促狭地眨了眨眼,逗得月潦的脸几乎滴出血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月潦急忙低下头,用两手覆上两腮,反复地搓着脸颊,只是他那两边硬压不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却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了。
纵是恼羞成怒的声音,从掌心合围之下勉强钻出来,听起来也免不了瓮声瓮气的:“叫我干嘛!有话直说!”
柴扉闻言,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被烫着了一般收了面上调笑。他本想躬身后退,再筹措几句不痛不痒的说辞将自己划归至“僭越”的领地里,可看着月潦那如小雀儿一般扑棱着翅膀飞向自己的目光,他最终也只立在原地搓了搓自己后知后觉烧起来的双颊,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想知道,当日在金银台,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扮成梅三郎模样的?”
月潦面上绯色还未散干净,于是一双手也还依旧捂在颊侧。此时他终于将乱飞的嘴角与眉尖堪堪抚平,一双仍残存着些收不住的笑意的眼从指缝间露出来:“你仍在想下午竹道人所说的话?”
“其实今日此局之中,原不需他二人的性命来填——至少,他们不会死得那么早、那么轻。”柴扉蹙起眉头,浅浅呼出一口气:“这些天来,我费了这许多口舌,不过就是为着能让竹道人将我的话尽数传给路未已之外,还能在今天将松先生带来横波楼。只要松先生当众陈情,讲明空名山与金银台的勾结,那肖知寒便不会如眼下这般,推一个庄竞在前便能轻易置身事外了。”他抬眼望向月潦,“将松先生的人头交给竹道人的,不是玄鲤吧?”
“的确不是。玄鲤同我说,他从昨日起便一直蹲守在金银台外,松先生分明没有离开过房间,可等他前去捉人时,却发现松先生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在金银台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人,几乎都要以为松先生不知从哪得了风声,仓皇逃命去了。”月潦怪道,“幸而松先生的一颗人头反将洛夫人在她的罪孽上钉得更牢了些。可见来人与我们,姑且算是同路。”
“就是不知这段路,走到何处便算是分道扬镳了。”柴扉面上显出两分忧色,“竹道人大喊来人是梅三郎,可既然来人是梅三郎,他从一开始又为何称是一蒙面人与他会面呢?难道竹道人最终认出梅三郎,凭的不是他的面具与衣冠?那么来人——极有可能便是蒙面的梅三郎本人了。”
月潦也严肃起来:“可我们前往雁山那日,我分明已捉了他交给玄鲤了。照理说,现在这人当是仍好好关在小蓬莱的忘乡洞里才是。我去问问玄鲤,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月潦说着便要起身,袖口却被柴扉一把捉住。
“不急。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须与你确认。”柴扉压了眉头,“当日帮我应付了竹道人的是你,但那之前,特意领我前去青冥阁外、听完整场墙角的,不是你,对吧?”
“那日你不是被路未已邀入青冥阁的?是梅三郎引你去的?”月潦眉心一蹙,下一刻已将一口牙咬得咯咯响:“早知如此,当日我该废了他。”
柴扉连忙圆场道:“他引我涉险,倒也不全是坏事。先不论此番有惊无险,我还剩了条命与你同坐于此,且说若非由他牵引,我又岂能听全了金银台的筹谋,布下今日横波楼这场好戏?”
月潦似乎依旧忿忿,柴扉只得继续找补道:“何况今日,梅三郎送来松先生的人头,逼着洛夫人格杀竹道人,不过是将她的罪做得更实罢了。”
“可路未已最后说的是,梅三郎是洛夫人的人。”月潦望向柴扉,借着屋内通明烛火,其中忧色一览无余:“她自己的人,又如何会将她踩入泥塘更深处,绝了她全部脱身的可能?”
似乎想到了什么,柴扉的脸色一瞬之间沉了下去。可不经月潦追问,他又摇了摇头:“也罢,由他去吧。金银台而今倒得彻底,无论他背后站着什么人,左右是挡不得我的路了。”
“眼下我只盼……”柴扉推开窗,只见窗外新月已上中天。
池鱼似乎以为自己已将水中月吞进了腹中,此时便也纷纷沉回了黑黢黢的水底。
“兰台会盟,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