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名山一行修士们的紫袍还没尽数收进广场正中的悬空金阁中去,转眼间,身后人群中又酝酿出了闷雷般涌动的议论。面前视窗正对的广场南侧,洛氏的行空大舰缓缓降下。
船底破开云层,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漫过白玉广场,船身那层流转的金光逐渐敛去,露出底下沉沉的清灰色。待舰身停稳,两侧舷门洞开,一列身着苍蓝衣袍的洛氏门人便自其中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的,是个女人——是洛彦。
柴扉从未见过她这般打扮:与往日素面银簪的打扮不同,此时的她头上压着一顶硕大的、做工极是繁复的璀璨银冠,只消日光轻轻一拂,便闪烁出不可逼视的夺目光芒。也因此,她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脸孔就此淹没其中,变得面目模糊起来。而她身上则披着件极为华美厚重的曳地织锦长袍,苍蓝的底上用银线绣着山石与竹叶,密密匝匝地将她一层一层包覆进最里,远看去,只像一只用瘦弱身躯颤巍巍撑起巨大翅膀、向前踽踽而行的蝴蝶。
层叠华服几乎将她的身躯吞没,可她却似浑然不觉,背着那身足够将她架在原地的礼服,率洛氏众人在唱喏声中一步步进入了南方朱红色的悬空楼。
仔细看她身后,有眼下青黑又深浓了几分的洛霙,有依旧眯着眼、不知在高兴什么的洛霰,再向后,便是清一色的普通洛氏门人。
所以,洛彦此般,算是已然得偿所愿?
那夜灌入竹西亭的晚风中所带的凉意似乎仍留在后脊。柴扉忍不住皱了皱眉。
身周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私语声如被风吹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进柴扉耳朵。
“洛老宗主居然不来?他也闭关呢?”
“金银台都倒了,他还来干啥?怕大家没笑话看?”
“难道不是身子垮了,到现在都没好起来?”
“也是,这些年,那么多儿子接连折了个干净,换谁能受得住……”
“六个儿子啊,哎,洛家老幺没了到今天也有两年了吧。”
“那洛氏现在,嫡系一支岂不是都没人了?”
“瞧你这话说的,洛彦不是人呀?”
“一个女娃娃,顶什么用?”
“再不顶用,你看看而今是谁带着洛氏来的?我看,搞不好她比她那些短命的叔伯都要狠。”
“狠又能怎样?哪天洛方平要是当真撒手,还有洛霙在呢。”
“呵呵,洛霙?洛方平养的一条狗罢了。你是觉得一条狗也能冲主人龇牙?”
“等等,你们发现没,今日到场的人里,分量最重的,竟是空名山肖掌门!”
“你在大惊小怪个啥?人家今天可是正儿八经要当上副盟主了,还能不亲自到?要不,干脆请你代他受了授位礼?”
“嘘,你们轻些!会盟要开始了!”
待得洛氏门人的身影尽数消失在视野里,悬楼外缠绕的符箓骤然亮起红光,流光顺着虹桥一路晕染开来,于是乎,楼阁四周垂落的飞瀑瞬间成了一匹匹闪着粼粼红光的绸。
几乎是在同时,其余四座悬空楼外的符箓也亮了起来。只见符箓上爆发出的五色光芒顺着飞瀑注入广场莲池,最终升腾着汇聚成一朵厚重彩云,将空中白日遮蔽了起来。四围天色骤暗,悬空楼间虹桥竟也流动起来,洄流激荡,将整座山敲出一声清越磬鸣——
山路断绝,传声阵开。
兰台会盟,就此启幕。
四下寂静中,一串“咔哒”脆响,广场正中金色悬楼的墙壁与屋顶应声折叠着垂落,将整座楼变作了一尊无顶的高台。
路为霜端坐在高台正首主位,一身鹅黄礼袍,头戴同尘冠,虽仍无紫微金緌,可那张端正如玉刻的清俊面孔一经露出,柴扉仍感觉到身后人群的呼吸停了一瞬。
肖知寒背手立在他身前不远处,仍带着他那一身倨傲,四下里睥睨一圈。他的目光拂过悬剑楼,将楼中因路为霜容色而起的沉默拉得更长。
不久,肖知寒收回目光,微微抬起下巴,沉声开口:
“自鬼王为乱,老盟主身殒荦山,至今已有半载。”
他的声音不高,经楼中术法扩大,却竟然能一字一句落在广场每一个角落。
“盟中大受摧折,在座宗门世族亦皆损伤惨重。幸有路二公子临危受命,权摄盟主之位,半载以降,恪循先盟主遗训,总领灵武合盟上下,诛邪荡妖,匡扶大道,殚心竭虑,未尝稍懈。
“自二公子膺命以迄于今,灵武盟廓清鬼祸凡六起,诛戮妖邪二千有奇,收纳新众六百余人,惠济生民,更难悉数。
“凡此功绩,合盟众目共鉴。公子恪恭任事,一身总摄盟务,竟成此斐然勋绩,殊堪嘉慰。”
不知是不是柴扉的错觉,在谈及自己赐予路为霜的“嘉慰”时,肖知寒的嘴角忽然难以自抑地翘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弧度。
身后的人群中,也有人品出了其中滋味:
“哎你说,这肖掌门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呀?还‘殊堪嘉慰’呢,倒像是老子夸儿子似的——他离着副盟主也还差一步呢啊?”
怎料,设有扩声阵法的,不止广场正中的高台——众人来时所见那楼外所缠的、五色光芒流转的符箓,共同构成了一座巨大的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