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修士不少是第一次参与兰台会盟,故而不知从前唯有灵武七星能上白玉京观礼时,为广开言路,将白玉山顶五座悬空楼尽数纳入了传声法阵范围。可沧海桑田,百年前谁也不曾料想,而今这楼中桌椅尽撤,其中摩肩接踵站着的,却是一众从前连白玉京中仙人的鞋面都难摸见的“寒门”。
这无名散修无心的一句话,经由悬空楼上传声法阵一扩,竟盖过了肖知寒的声音,吓得他霎时间面如金纸,连忙捂嘴噤声。
肖知寒神态自若,似乎对面前境况浑然不觉,可他身后,路为霜的面色又向下沉了几分。正当所有人等着看这位新盟主当如何处置眼前事态时,肖知寒侧过身,目光从路为霜面上轻轻掠过,又漫不经心开口道:
“依灵武盟旧制,新任盟主正式册立前,须先行半年试理盟务。今试任之期已满,故与诸位盟中肱骨聚议兰台。诸君倘无他议,便恭请路二公子即位掌盟。”
“诸君,可有异议?”
肖知寒微微抬起下颌,眸光如剑,刺得楼中散修们一时间噤若寒蝉。
那分明不是允许有人提出异议的架势。
四围一片寂静,肖知寒满意地勾起嘴角。
“既然如此,那么——”
“等等!”
突然,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彻白玉京。
正北方的那座应当只挤满了低阶散修的、黑色的悬楼上,有一股巨大的灵力兀然翻涌而起。
楼中人纷纷回头看向出声之人:
柴扉捻了捻指尖,搓下指尖上蹭着的丹药粉末,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在下有一问:不知尊驾是以何身份立于此地,发出此言?”
肖知寒瞳孔骤缩。
柴扉一把掀了敷在面上十余天的易容皮面,从自觉让出一径道路的人群中行至窗边,双目直刺高台上一袭紫袍的肖知寒。
“是凭空名山宗主之尊,还是凭设局构陷、戕害师弟,贪图虚名、心肠酷烈之身?”他露出一个练习许久的、轻松的笑:
“肖师兄,许久不见啊。”
短暂的一刹沉寂后,人群一时竟顾不得还未中断的传声阵法,爆发出惊天的喧嚷:
“天下第三!”
“他好大胆子!竟敢亲身来到此处!”
“他方才的话是何意味?难道他是被构陷的?”
“哈,盟中翻来覆去不就是这些事儿,你还不明白么?还需要问?”
“怎么刚才没发现他?”
众多人声混杂一处,如同一记闷雷,狠狠砸在了肖知寒胸膛。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路为霜,路为霜坦然回望,只让肖知寒心跳更急。
柴扉盯着肖知寒,没有放过他脸上一闪即逝的张皇,面上的笑容愈发深浓。
肖掌门,看来,你终于发现了呀。
当金银台倒下,你在路二处,还算什么呢?
一个可能与金银台有所勾结的、不够忠心的下属?
一个颐指气使目高于顶的、不够谦恭的下属?
一个恃才傲物野心勃勃的、不够安分的下属?
还是一个不再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来抗衡谁的、不够有用的下属?
当这样一个既不够忠心、也不够谦恭、还不够安分,甚至已经不够有用的下属,依旧抱着他那一身倨傲死性不改时,即将成就大业的人,是否还会允许这样一条不知何时便能反咬主人一口的狗,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呢?
如果这位心软的主人还念旧情,那么不如就让我来帮帮你,把这最后一寸体面也撕碎吧?
人群安静下来,柴扉泰然自若走出悬空楼,沿着传声符箓所发出的光芒一路走向广场正中,边走边慢悠悠开口:
“路二公子宽仁温厚不假,或许能容你屡屡倨傲犯上。然以你这般贪竞掌门之权,行事不择分寸的性子,日后又是否足为新盟主辅弼之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