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一声轻喝响起。
一阵莫名而起的山风轻柔拂过。
从兰台会盟伊始便沉默至今的路为霜终于站起身来,从肖知寒身后缓缓踱步上前。
他低垂着眉目,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被传声法阵清清楚楚地送到白玉京每一个角落:“今日之事,既有诸多蹊跷疑窦悬而未决,肖掌门又何必急着动手?”
不待肖知寒回答,路为霜又向前迈了一步。山风挽起他鹅黄礼袍的袖角,那张端正如玉刻的面孔上,从前总甩不脱的三分谦恭与一线隐忍已被尽数拂落了,只余下凛然不可犯的庄肃与威严。
“何况此处,是白玉京。”那一双曾较这世上最温柔的春水尚更软几分的眼眸里,此时闪烁的只有冰冷的漠然,似要溺毙那落入其中却依旧不肯放下倨傲的紫袍人:
“肖掌门一句‘就地格杀’,倒引得人好奇了。便不知这灵武盟之主是谁——莫非,是肖掌门?”
半年来,那双眼睛从未像此刻这样直视过他。
肖知寒的一颗心沉沉坠在胸膛之中,压得他的呼吸急了两分,连半空青蛟盘旋亦停了一刹。
他本能地摇着头后退一步,眼中不自觉竟带了痛色:“你分明知晓我从无此意……若我有意谋篡,你今日又安能稳立于此处?!”
路为霜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自周围四座悬空楼扫过,最终落在了柴扉身上。
“灵武盟乃玄门公器,非一人之私堂。凡有诉,当听其陈;凡有辩,当察其详;凡有罪,当依律论。”
逆着光,柴扉看不清他的脸孔,只觉他轻声细语道出的话中,语意不似从前和煦如春。
“肖掌门,此为你们空名山宗门之事,我本无心置喙。若能以今日会盟为契,了却贵门一桩旧怨,也是美事,我之继任仪式可以稍延。唯有一处不可逾越,公器不可私徇。于此,万望掌门三思慎行。”
天上青蛟身遭宝剑乱碰,发出一阵金铁嘶鸣,似不甘心的怒吼声。
可心下无论如何翻涌,肖知寒咬碎一口牙,面上却依旧不显,只一张薄唇紧抿,扭头将双目如剑般刺向柴扉:“你方才说,我,怕你?”
柴扉挑起一侧唇角,以他生平所能想到的最是跋扈自负的语气,嚣张道:“不是么?若论师父的偏爱,你不如我;若论修为,你依旧不如我。若不将我除去,你哪怕坐上掌门之位,可又能有一日安枕?可师兄,我当真素无争夺之心,天地可鉴。”
似乎从未料想过眼前人竟能发此自负之言,短暂的沉默后,肖知寒忽然冷笑出声:“好,好,好。既然你执意自寻死路,”他将手按上腰侧剑柄,青霜剑锋一寸一寸滑出剑鞘,剑芒刺得在场不少散修眯上了眼,“那肖某今日便替师门清理门户,让你这巧言令色不知悔改之徒看看,我这掌门之位,又岂是你有资格与我竞夺的。”
“师兄且慢。”
柴扉忽然举起双手,一双眼中满载不忍之色:“哪怕师兄对我心存芥蒂,可你我终究师出同门。纵有龃龉,也万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兵戈相向。此战所求无非是胜负,又非是生死。若你我以命相搏,杀伤同门,岂不应了你从前所说的‘屠戮同门’之罪?如此,当教在座众多仙友如何看待你我、如何看待空名山?又怎么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的养育之恩?”
肖知寒将掌心清霜剑向下略压了压,额角青筋一跳:“你待如何。”
柴扉坦然道:“不如你我同将灵力封锁,折枝为剑,以技相搏,点到即止,愿赌服输。”
话音既落,周围人声又起。
世人皆知天下第三所精擅的空名山风字诀乃是空名散人晚年所创,有意无技。肖知寒所修的花字诀虽同样不重武技修行,可与风字诀相比,却已如云泥之别。若二人只以技相搏,只能是肖知寒胜券稳操。
天下第三此时竟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岂非求死?
“唉……还是醒骨真人仁厚,念在同门之谊,不忍杀伤师兄,又需明自身道心高洁,竟出此策。唉,这不正是,以身证道么?”
“说的对呀,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传言中那为夺掌门之位不择手段的不堪小人?”
声浪一重重,将柴扉与肖知寒二人包裹其中。
肖知寒袖中紧握的拳曲了又松,见柴扉已踏过最后一级白玉台阶,登上高台,静立在他面前,似乎只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半晌,他冷哼道:“我又当如何信你仅会以技与我相搏?”
“好说。”柴扉忽然笑了。
他抬眼看向面前肖知寒,不知为何,那眼神让肖知寒一阵怔忡,只觉自己所面对的,是一只已然得偿所愿的餍足猛兽。
“肖师兄可曾听说过,琅琊月氏有一物可暂封修士周身灵力,其名为——沉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