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骚动四起,人声如沸,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大叫“掌门”,有人在用颤抖的声音问着“为什么”与“怎么办”。但他听不真切,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被一层又一层的水阻隔着,到他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一如事前千万次推演中所料,他赢了。
天下第三的这颗头颅,终于在他脖颈上好好保全了。
他尽可以放下心来,从此慢慢地找寻奈城的方向了。
先生……先生定然还在找他呢。
可……
柴扉脑海里,忽然闪过肖知寒临死时望向他的那双猩红的眼。
他想说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看着肖知寒颓然在地的身体。那一袭厚重紫袍层叠如暮山绵延,被无休无止涌出的猩红鲜血几乎染成一片墨色,刺得他双眼涩疼。
身后,路为霜带着两队路氏门人急急赶到。
路为霜在指上拈了个传音诀抵在喉头,朗声道:“列位仙友,事发突然,会盟稍停。请诸位稍安勿躁,于悬楼稍歇,后续事宜,待会盟重启后再行议处。”
兰台广场上的人声渐渐远了。
柴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切磋场的。他只记得他懵懵然跟在路为霜身后,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要将他烧穿。其中多少是喜,多少是惊,多少是怒,多少是恨,他无心分辨。
路氏门人手脚麻利,抬走尸身、冲洗血痕,很快,这一片皎洁白玉又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柴扉没有回到路为霜特意为他准备的观礼位。他离开了山顶广场,立于上山时的所经的那九千九百级台阶最上,听着身后路为霜的声音通过重启的五色传音大阵传来,沉默地往山下迈开步子。
山石的缝隙中,透着幽幽的光。柴扉忍不住将手贴在上面,砭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却不是被哪处杀意催逼,只是从骨头缝里缓缓渗出的震颤。
不知走了多久,柴扉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下山的玉阶上蹲坐下来。
“擦擦脸吧。”
眼前忽似云雾遮面,一方锦帕适时出现在了侧边。
柴扉仰起头,正对上月潦关切的眼。
月潦站在上层玉阶上,弯着腰,帷帽外的长纱将柴扉笼入其中,像是撑起了一片只容他二人共享的月色。
柴扉沉默着接过锦帕,在脸上擦了擦。
血干了,只在锦帕上留下细碎的绛色粉末,他擦不净。
“你中途离席,竟无人在意么?”柴扉一下一下地擦着颊侧,将脸颊蹭得一片灼热的红。
月潦上前两步,坐在柴扉身侧,伸出手,轻轻按上了柴扉面上的血痕:“可我不在意。我在意的,在席外。”
柴扉没有躲,任月潦为自己揩去肖知寒最后留下的那一滴血,一张干净的脸孔,却似乎仍停留着那滴血溅上时的灼热。
“他不该死的。”
柴扉说。
月潦的手顿了顿:“不是你的错。”
“是吗?”柴扉垂下眸,沉默半晌,忽然闷声道:“你说,如果先生知道,我用他教我的剑招,逼死了他的师弟,先生会不会恨我?”
月潦想说话,但他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了。犹豫片刻,他忽然从怀中摸出柴扉早前给他的那包梅干,打开纸包,递了过去。
柴扉拈起一枚梅干放进嘴里,一双眼依旧垂着,却强逼着自己从胸腔中短促地冲出一口气,笑了一声:“确实好酸。”
“我不是先生,我不能给你答案。”
忽然,月潦望向他,望着他唇边衔着的那一点硬扯出的笑,正色道:“可先生一定不愿看你死。”
柴扉眸色微微一动。
或是口中梅干实在太过酸涩,柴扉只觉得连自己的眼眶都有了隐隐的潮意。
“我知道人命是个多贵重的东西。我想活下去。”他的声音从喉间一点一点地往外挤,像是在将堵在他胸臆的那块巨石一点点挪出口来:“可为什么,我的命,要用那么多人的命来填?”
他想起当日在小蓬莱,他问路未晞的那句话。
如果救回你一条命,在这世上你所不知之处,会有三人因此丧生,你还会选择回魂吗?
可到如今,轮回己身,为保他一条性命,却已有多少性命因他而亡?
柴扉闭上眼,将一双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月潦没有打断柴扉的沉默。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覆在柴扉的手上。可当他将手举在半空,指节微微动了动,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月潦站起身来,掸了掸后襟,引得衣上白鹭振翅欲飞:“回去吧。你的戏还没唱完。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