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天五色光芒重新开始轮转,路为霜的声音重新响起,清晰传至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广场正中,只见他身着鹅黄织金宽袖大氅,衣摆逶迤拖于白玉阶上,金线绣成的灵鹿衔芝纹在空中五色流光的映照下,流转起瑰丽的光芒,更将他衬得清骨玉面,似只应在姑射月下、广寒霜前。
柴扉如一尊木偶般立在悬剑楼窗边,静静看着高台上的仪式。
路为霜以他惯常所用的温和得几至于冷淡的语调逐条念着些冗长的祭告之词,眉目平和无波,仪态得体周至,仿佛方才那些溅在白玉地砖上的殷红的血不过是可以随手被抹去的一个小墨点。
那些文绉绉的字句从柴扉左耳流进去,又从右耳淌出来,只留下些不知所谓的零碎残片。身侧散修们显然对此也大多兴趣缺缺,可房内平白添了个大修,一时间再无人敢交头接耳,只间或有带着忌惮与探究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身上扫过。
焚香,祝祷,告天,盟誓,接下来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从柴扉眼前掠过。他垂眸看着广场中,路为霜颔首,着人为他那顶同尘冠缓缓压上了两条紫微金緌,而后缓缓迈步,登上最后那百级白玉长阶。
终于,万千视线汇集下,路为霜缓缓捧起了玉阶尽头的那尊盟主印玺。他身上谦恭仍在,但庄肃更甚,再无人敢对他有半句污言秽语。
“新主临尊,千秋共仰!七星同辉,灵武绵长!”
白玉京门人们的欢呼声从山周十二座琼楼中次第响起,如山呼海啸,引得悬剑楼中散修们也跟着躁动起来。
肖知寒的名字再没有人提起。方才的事似乎只发生在柴扉想象里。人们只识趣地跟着大喊:
“七星同辉,灵武绵长!”
“七星同辉,灵武绵长!”
可不知那高天七星,而今还余几枚?
周围的世界与他似乎隔着厚厚一层障壁,所见所闻无不光怪陆离地扭曲着,将他投入一片他所从未探访过的泥沼。忽然之间,柴扉只觉得荒谬与倦意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没过他的口鼻。
他扭头向后退,人群如刀裁一般,无声地向两旁退去,为他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柴扉揉着嗡嗡乱叫的耳朵从悬楼中离开,可行至楼下,却有数名身着空名山紫袍的修士拦住了他的道路。还没等他捏好一副适合应对寻仇之人的面孔,那几名修士却在他面前,先一步齐刷刷单膝跪了下来。
柴扉一惊,向后退了一步。
“求易师叔回山,继任空名山掌门!”
为首的那名弟子抬起头,双眼血丝未消,眼眶还红肿着,甚至没来得及将他过分鲜明的恨藏到最深处,却满面做不得假的肃然。
“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易某对这空名山掌门之位,从无觊觎之心。”柴扉摇着头,急着上前,想要扶起那几人。可那几人见状,反倒直直往地上跪伏而去:
“师叔,可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为首那弟子眼中忽又跌出湿意来:“眼下师父身死,庄师兄早因与金银台勾结而被盟中清算,眼下我们空名山,是当真群龙无首了。”他执拗地跪在地上,手中死死攥着柴扉的衣角,满含着泪,乞求一般仰头望着他:“师叔,若你不肯继任掌门,空名山怕是当真……当真要树倒枝残、就此凋敝了。”
柴扉的面前,忽然闪过肖知寒临死前望向他的那双眼。
“你明明会毁了空名山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柴扉的嘴唇嗫嚅几番,终是徒劳。
他该如何回答?
他该如何向眼前这些强逼着自己几乎按捺下所有仇恨、不甘、屈辱与迷茫,撕掉自尊,只为宗门还能求得一分活路,而跪地乞求他这个逼死肖知寒的元凶的弟子们解释,他不是天下第三?
他又该如何向这些空名山弟子剖白,他不仅不是天下第三,甚至还即将剖出这位空名山仅存大修的金丹,只为他一个不知轻重的承诺,去强救一条性命?
他只不过是一个凡人。
他甚至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当真能心无波澜地看着一个人死在他面前。
以他凡人之躯,又如何担得起空名山一门期望之重?
可同以他凡人之躯,又如何硬撑起了这巨大期望落空而来的失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