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醒骨真人,既与众位空名山道友师出一脉、同气连枝,又何妨接任空名山掌门一职?”
未及柴扉开口,身后响起一个原只该在广场高台上出现的声音。
盟主致辞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柴扉回头,只见路为霜一身盛装未除,正笑眯眯看着他。
被近在眼前的那晃眼神仙般容色逼得又后退一步,柴扉连忙低头向路为霜一揖:“盟主。”
路为霜挥挥手:“不必多礼。”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柴扉:“空名山前掌门性矜气傲,偏执自专。上梁不正,下乃相效。正因有贪权弄利、不知餍足之人为掌门,因而空名山才有庄竞之流投机钻营。凡此种种,皆损宗门根基,有碍空名山道统久续。真人道心澄明,清标高华,若由您继任空名山掌门,于空名山乃是一大幸事啊。”
说话间,路为霜忽然又上前一步,向柴扉长长一揖:“何况,灵武盟副盟主之位,如今也正虚席相候,只等真人莅临执掌。不知醒骨真人,意下如何?”
柴扉深吸一口气。
“抱歉。”他将自己的衣角缓缓抽出,把仍跪伏在地的空名山弟子们扶起,又向路为霜深深一揖:“修道之人,严戒轻发重誓。易某方才对天所言,句句皆出肺腑。若此时应诸位所求,那岂非是弃誓欺天?届时这三清三官与九天雷部,又怎会宽宥我这般出尔反尔、轻诺背誓之人?”
几名空名山弟子脸上的泪却再也蓄不住,如珠串般砸在身下白玉地砖上。路为霜长叹一声,眉目松懈下来,似是遗憾,却又似是松下一口气的模样。
柴扉向众人一拱手:“言已尽,易某告辞。愿诸位道业日增,早登仙途。”
话音未落,他不等路为霜安排门人送行,几乎立时逃也似地转身向来时路闷头走去。
兰台会盟尚未收尾,于是山路出口也难免人迹寥落,粗望去只一黑一白两道人影。
定睛细看,是月潦与曲扶疏。
见他迎面而来,月潦只立在原地,向他微笑着一颔首,曲扶疏倒是几步上前,对柴扉一抱拳:“醒骨真人,昔日霜桥镇一事,皆因曲某偏信流言,错怪真人。如今是非昭然,真相已明,曲某特来赔罪,还望真人宽宏见恕。他日真人若有余暇,恳请移步红叶山庄,曲某必扫榻相迎,设宴为真人赔礼接风。”
柴扉连道不用:“我知我此番得以洗清沉冤,就中曲兄费心良多。理应由我置酒相谢,怎好反倒劳曲兄破费款待。”
月潦在旁笑道:“二位只管从容设宴相交。昔日横波楼修缮之资,我月氏早已全数赔付结清,曲兄不必为此耗费银钱,不妨留作置办佳酿、宴请醒骨真人之用。”
“啊?”曲扶疏猛地回头,惊道:“这如何说得过去?孤光兄,横波楼一事是我之过,赔款本就是曲家分内之事,如何能让月氏代偿?如此,曲某心中实在难安。”
“曲家中兴维艰,此银还请宗主留存,用以扶持门庭之大用。”
月潦拍了拍曲扶疏的肩:“况且,若非有曲兄,当日我亦无缘得见横波楼这一番跌宕始末。这笔银钱,便当是我观戏的酬资,又岂需俭省。”
曲扶疏望着月潦,吸了两口气,似乎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开口:“当日的戏,难道不是你与那小蓬莱修士一同演给我看的么?”
“而且……”曲扶疏回头望向柴扉,“那日的小蓬莱修士……恐怕就是你扮的吧,醒骨真人?”
纵知四下里无人,柴扉一颗心却还是被攥在了喉咙口。
曲扶疏见二人面上神色,摸了摸后脑,坦然笑道:“二位请勿见怪。曲某虽是个粗人,却也到底忝任一宗之主多年。若非孤光兄有意请我看戏,又缘何要我在进房间后便噤声不言?若非是要我细听楼下动静,又为何要在桌下凿那孔洞,让楼下声音透过绝音阵传进我们那间屋子?”
他向二人一拱手,朗声道:“曲某一生所求,不过‘匡卫正道’四字。我心中通透,二位不过是为那雁山诸多无辜性命鸣不平,想让真相现于天下人眼前,想还公义予当日枉死的冤魂罢了。既如此,便是将曲某当做开路利刃又如何?我自心甘情愿——我曲氏家传三刀,不正是为此而挥的吗?孤光兄,醒骨真人,你我殊途同归,曲某又能岂有怨怼?”
眼前,是曲扶疏一对亮晶晶的眼仁。而话落在柴扉耳中,像是山巅的云霭被日光豁然劈开了一个大口子,耳畔那封堵许久的嗡鸣忽地在一刹之间尽数收敛,周遭景物也褪了那层混沌白膜,鲜亮起来。
二人与曲扶疏道别,头顶五彩流光早散,此时日光亦渐薄于西山。远处兰台会盟已经结束,洛氏行空巨舰又起,另一侧却不见空名山。
“终于结束了。”
月潦长吁一声,唤出苍云覆雪,回头含笑道:“走!回家?”
柴扉又回头看了一眼半空,望向眼前被夕阳又覆一层金纱的月潦,似乎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不,还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