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郊外别庄时,明月已上中天。
柴扉将自己一头扣进软榻里,想了想,还是决定爬起来,先将身上这身沾染了不知多少风尘、鲜血与失望的脏衣换下来。
衣裳脱到一半,房门被人轻轻推了开来。一个脑袋从房门的缝隙探了出来——
霍玄鲤。
他一双圆溜溜的眼里盛着些藏不住的心虚,对上柴扉视线,他吐着舌头笑了笑,旋即闪身进屋:“哎呀!柴公子,兰台会盟已经结束了呀。”
他偷偷将右手向背后藏了藏,柴扉眼尖,瞥见那一支竹签上只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打趣道:“我们小蓬莱尊贵的唯一代表人,终于玩够啦?”
“嘿嘿。”霍玄鲤摸了摸头,犹豫片刻,似乎很是狠了狠心,才咬牙将藏在背后的糖葫芦递向柴扉:“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的!可好吃了,柴公子你尝尝!”
“哟呵,你这会子倒是不必餐风饮露了?”柴扉大笑,“你今日的切磋如何了?”
“自然是赢了!”霍玄鲤将头一昂,挥了挥手中糖葫芦,洋洋得意道:“我把月清那小子揍得心服口服,这东西还是他买给我当赔礼的呢!”
紧接着,霍玄鲤满脸兴奋地窜了过来:“柴公子,我听月清他哥哥说,你今日在兰台会盟打赢了空名山的肖掌门?!”
柴扉面色一僵,长长吐出一口气:“侥幸罢了。”
“哎,没看着,都怪月清!”霍玄鲤恨恨,泄愤般咬下一颗糖葫芦,忽然灵光一闪,一双眼亮闪闪地看将过来:“柴公子,那你何时有闲暇?与我切磋一场可以吗?”
“饶了我吧!”柴扉连忙举双手投降,眼见着霍玄鲤不依不饶地跟上来,身后房门外又来一人——
“小先生!”
门被一手推开,露出其下静默燃烧如火的红色衣袖。那人几乎半迈进屋里来,却在瞥见屋内霍玄鲤身影的一刹间,被烫着了一般退回了门外去,顺便将两扇门拉上。
借着清疏月色,只见那身影将一物覆在面上,清了清嗓子。
旋即,门又被人推开来:一身红衣的月潦戴着他那张黄金面具,背手阔步走入房里。
“尊上!”霍玄鲤又惊又喜,“你怎么也来了!”
虽然穿着红衣,可月潦似乎还没来得及找回身为小蓬莱宗主时披在身上的那层桀骜,颇带了几分不自在地开口:“不然呢?我若不在,今日兰台会盟里,哪还有小蓬莱的人?”
“我……”霍玄鲤心虚地移开视线,将只剩最后一颗山楂的糖葫芦往柴扉手中一塞,低头抱拳道:“玄鲤贪玩误事,请尊上责罚。”
“是该罚。让我想想……”月潦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一本正经道:“那就罚你不许和柴扉切磋。”
“啊?怎么这样?!”霍玄鲤不可置信地抬头,又求救似地回头看向柴扉。柴扉一阵好笑,将手上糖葫芦递还给霍玄鲤,拍了拍他的肩:“那不如,你再去找找月清小公子?打赢了他,说不定还有好东西吃呢。”
霍玄鲤恍然大悟,看得月潦忍俊不禁:“我看你左右也是无事,那不如现在就去找他。”
“说得对!我这就去找他!”霍玄鲤几乎是立时明朗起来,急匆匆向月潦和柴扉一揖,转身跑出屋去:“玄鲤告退!”
见霍玄鲤三两下跑个没影,月潦摘下金面具向旁一抛,没好气道:“出来一趟,这小子越发像个小蓬莱了。”
柴扉大笑:“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像是夸他呢?”
月潦的佯怒没能撑太久,大喇喇歪在一旁榻上,眯眼笑:“你觉得是夸,那便是夸。”
屋内烛火摇曳,轻覆在云潦身遭的那层金红的光纱也跟着蹁跹飘拂。他一头乌发未束,此时倚在榻上,一如栧兰舟上初见那般,墨泉似地流淌在他一身红衣之间。那一双并未用丹砂描画妖异长尾的眼不自觉流淌出些过分浓郁而复杂的情愫,向柴扉密密匝匝包裹而来,引得柴扉不由地挪开了视线。
柴扉脱下外衣挂上衣架,又转头从包袱中摸出换洗衣服。虽然一直背对着月潦,可落在他背后的视线却像是要将他吃进腹中似的难以忽视。
不像身后人能饶有兴味地享受着此刻的沉默,柴扉只好硬着头皮,闷声没话找话道:“怎么换回这一身了?”
“接下来,你不是还要回松风雅阁么?”月潦道,“我同你一起去。穿着一身方便些。”
柴扉回头瞥他一眼:“你不必回月氏复命?”
月潦两手一摊,轻描淡写道:“这点事,月清去做就够了。”
“哦……”柴扉呐呐应下,屋内又进入一片暧昧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