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几次张口,都没能找到什么有些滋味的新话题,只好将自己系衣带的速度无限放慢,一边期盼着身后人快些收回目光回房休息,放他一人安安静静地过一个沉默的夜。
“你……其实不必同我一起去的。”
手指的速度再慢,一件衣裳上的系带也只有那几根。柴扉终于还是将干净衣服穿戴齐整,思前想后,将解开衣带重新系一遍的可能性否决了,缓缓转回身,望向仍笑吟吟望着他的月潦:“而今肖知寒已死,我这条性命,已是无虞。阿……少尊,你实在不必再……”
月潦的目光仍黏在柴扉面上,其中缱绻却在“少尊”二字出口时,冷了八分。
可月潦并未就此发难,他只从早前抽了骨头一般歪倒在榻上的姿势里坐起身来,声音中喜怒不辨:“可你分明此身无虞,又为何非要回到松风雅阁,为那路氏小公子回魂呢?”
柴扉正想用从前那些与“亏欠”与“清偿”脱不开干系的车轱辘话应付一二,却听月潦又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对不对?”
“从始至终,你都没打算和我说实话,对不对?”
“其实,你自当日墨泉密道中始,便想扶路三公子登上盟主之位,对不对?”
声音不大,落在柴扉耳中时,却如惊雷霹雳。
柴扉悚然回看,只见月潦一双眼黑沉如深潭,不躲不避地望向他。见到柴扉面上一闪而过的惊惶,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便隐约带了三分委屈:“你果然不信我。”
“不是这样的。”柴扉连忙摇头,“我并非有意欺瞒于你,可……可月氏……一直鼎力支持路为霜,我怕……我怕将你夹在其间,难免为难……”
月潦忽然嗤笑一声:“月氏是月氏,我是我。月偃只认那一张盖了盟主印信的纸,可我不是。”
他从榻上施施然起身,向柴扉欺身而来,眼中郑重之意将柴扉逼得又后退几分:“我认你。”
柴扉的后背抵上了墙。
他又一次退无可退。
这次,非是在昏暗的墨泉密道之中,屋内烛火通明,他甚至能数得清栖在月潦眼睑上如蝶衣般翕动的眼睫。
柴扉的心跳呼吸齐齐停了一瞬。旋即,他像是要将这股莫名而来的、填在他胸臆之间让他呼吸困难的沉重驱散般,向自己胸前大力锤了两下,将脸扭到一边,强笑道:“我以为我瞒得足够好了。”
月潦见他别开眼,无奈地一牵嘴角,坐回榻上。
“我便假定,路三非救不可,你腹中金丹非剖不可。可是,若只是担心将金丹剖出后还会遭受性命威胁,你的选择有很多。无论是将金银台处理掉,让路为霜与肖知寒互相掣肘,断了肖知寒再支使天下正道对你发动追缉的力气,还是只在白玉京与肖知寒相搏,直接剪除祸根,这两个选项,你随便做成一个,便能达到你的目的了。可你,当日为什么要花尽力气,以身涉险搏倒路大呢?今日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在白玉京与肖知寒冒险拼杀呢?”
“你从不喜欢做多余的动作。可你却冒着成倍的风险,将这些事全做了。”月潦静静望着柴扉,“若是当日的洛夫人、路未已与今日的肖知寒不走你给他们安排的路,你待如何?”
“不可能。”柴扉笃定道,“我给他们的选择,只在他们必然会走的路上。若不走我给他们安排的路,他们便不是他们了。”
月潦摇头,无奈道:“你将命押在以保命为名的棋局上,怎能不让人想,你在这盘棋上落下第一个子的时候,是否就已图谋得更多。”
柴扉苦笑:“可从我所见,路未晞……却是我唯一能推上去的、将人命当作人命的人了。”
房间内,一时又陷入一片沉默。
终于,月潦发出一声长叹。
“我信你。”他抬眼望向柴扉,目中竟渗出一缕央求之色来:“可能不能请你……”
别再将我向远处推了。
后半句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干巴巴地张着嘴,最终不情不愿地吞回了腹中。
“罢了,罢了。”
月潦摇摇头,转身拾回早前被他丢在榻上的黄金面具,重新覆回了面上。他背着身,似乎终于重新找回了藏身之所,话中多了几分自小蓬莱而来的、柴扉所熟悉的自说自话与无所顾忌:“左右从今往后,无论是前往松风雅阁剖丹,或是寻找奈城下落,我都与你一道。你甩不脱我。”
柴扉望着月潦的背影,将眼中三分愧色藏好,点头道:“嗯,那我们,明日便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