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雁立在墨泉石室通道前。

墨泉如一块黑幕般阻断全部天光，潮湿黏腻的腐败气味从四面八方漫溢而来。久不见天日的石室内，立在一盏盏鲸油灯上的火焰仿佛一双双幽绿的眼珠，在黑暗中缓缓转动，与江怀雁一同死死盯住来人。

被盯得略有些不自在，柴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向江怀雁一揖：“前辈，晚辈性命之围已解，现依前言，特来助您剖丹回魂。”

江怀雁怔忡许久，忽然翕动着嘴唇嘶声道：“你……为何要回来？”

柴扉笑道：“既然在下当日允诺了前辈，又岂有食言之理？”

江怀雁闻言，忽然别开了眼，眼眶中似有湿意闪过。

他极快地侧过脸抹了一下眼角，又回头望向柴扉，半张被烧伤瘢痕填满的面孔上，忽然兀地挂上了十成几近癫狂的期待：“你回来了，是不是说明，洛氏那毒妇……”

柴扉心头一空。

当日横波楼中洛夫人不断向下滴着血的手、谈及“阿湄”时难得柔和的眉眼、最后看向自己时的眼神，与路未已一声声不甘的控诉，忽然便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翻涌而出，不肯消散。

柴扉闭上眼后退一步，江怀雁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一双眼里闪着近乎于狂喜的央求，几乎啃噬在柴扉的脸面：“你当日说过的，你有本事能让洛方岚和她那大儿子一同失势、永不再起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还活着，所以你成功了对不对？！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你成功了！对不对！”

月潦反手支出蟾宫抵在江怀雁胸口，向后重重一顶，皱眉道：“注意点你的分寸。”

江怀雁被当胸一杵击在肺叶前，一时间不自禁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胸前火辣疼痛一般，一双眼依旧抬着，缠在柴扉身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咳咳咳！”

柴扉连忙按住月潦手中长箫，点头道：“对，我成功了。”

江怀雁的呼吸霎时间停了，紧接着，他仰天狂笑起来，四围石壁上沁出的潮意仿佛此时已尽数化作了他目中浑浊的泪奔涌而出，在他幸存的那半边完好的脸上，深深划出一道道如烧灼瘢痕般的泪痕。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他疯狂挥舞着自己的双臂，大口喘着气，大哭，大笑，大叫，任他的叫喊在石室内穿行回荡，浑不计较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一个癫狂模样。忽地他回头看向柴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一颗头颅狠狠磕在地上，哽咽道：“您的大恩大德，江怀雁没齿难忘。”

“行啦行啦，快起来快起来！”柴扉握住江怀雁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拽起来，露出一个自以为松快的笑：“不是还得赶紧给路未晞剖丹回魂嘛？”

江怀雁怔怔望着柴扉，忽然缓缓抬起一双颤抖不止的手，轻轻摸在柴扉的脸颊，旋即面上的泪更胜先前，一团接一团砸了下来：“孩子……你是……你是……”

月潦不悦地咳了一声：“哪来的这么多废话。不想要这颗金丹直说便是。”

“前辈，我们还是快些开始回魂仪式吧。”柴扉无奈地回头乜了月潦一眼，“我知松风雅阁神通，定能保路未晞神魂无虞。可现下既然有方法能让他起死回生，作为他的友人，我也义不容辞。”

江怀雁倒抽着气，面上还挂着止不住的泪，闭上眼，后退了几步，面上神色一扫方才狂喜，倒是多了几分痛意。

终于，他睁开眼，眼神是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平和清明，向柴扉长长一揖：

“来，这边请。”

在江怀雁的熟练带领下，三人穿过一条条阴暗石廊。

柴扉跟在江怀雁身后，只觉得眼前这枯槁的男子像是在一刹间，将那过往数十年几乎长在了他身上的恨与怨尽数扔下了一般，背影不再似从前那般被压得佝偻。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却依旧沉重，能教人听出忧心满腹的声音来。

三人行走片刻，终于回到了那间有着安魂镜与忽然忘生泉的石室。

安魂镜镜面未施灵力，于是镜光未磨，依旧如一面冬日里被冰冻住的圆形湖泊。一旁的忽然忘生泉中，路未晞的身体阖着双眼，依旧做着一场长长的、未竟的梦。

“孩子，你可想好了……”

江怀雁扭脸回看，眸色甚至堪称慈祥：“剖出金丹后，你可就完完全全，是个凡人了。从今往后，哪怕你天资再高、用心再勤，也再无修道的可能了。”

柴扉坦然笑道：“做个凡人，有什么不好的？”

江怀雁似乎还想说什么，望着柴扉许久，最终只道：“你要和他见一面吗？”

柴扉愣了愣，下意识地瞥向一片平静的安魂镜。

旋即他苦笑一声。

“……还是不了吧。”

他当以什么样的面孔来面对路未晞呢？

见到这猫似的小纨绔眼中的惊喜与期待时，他又该说什么呢？

说你的兄长便是毒害你的真凶？

说你的母亲虽悲痛，却为了权柄不至旁落，宁愿袒护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