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的母亲与兄长,因我想活命、想剖丹予你,而今尽数倒在了我的筹谋之中?
还是对你说,你原不是你,我也不是我,说你因我,再没有家了。
柴扉摇头,强扯出一个笑来:“直接开始吧。等他复生,我们有一万句话能面对面说。”
江怀雁无声地摇了摇下唇,转身旋动了安魂镜上的石钮。地面微微震动,一座四面刻满了咒文的石台缓缓升起。他从石台暗格中取出一个方寸大小的锦盒,从中拈了一枚金色丹药递给柴扉:“压在舌下,此物能固你灵气,助你稍缓剖丹之痛。”
柴扉乖乖照做,江怀雁又转身向月潦道:“我建议,你先离开此处,在外静候。”
月潦眉眼一压,手不自禁又摸向腰侧蟾宫:“你待如何?”
江怀雁目光从月潦手上轻轻一扫,哂笑道:“你不出去,难道便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我将刀子捅进他肚腹中,将那颗金丹和着血生剖出来?”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月潦咬牙,一双眼中隐隐泛出血丝来。他瞪着江怀雁,眼中狠厉之色让江怀雁不自禁退了一步:“你别耍小动作。”
江怀雁道:“既如此,我见你修为也足够,那不如你将你腹中金丹予我?我只需一颗金丹,至于是谁的,我无所谓。”
月潦闻言,竟似有所思,满目正色地望向江怀雁:“当真?”
江怀雁没料到月潦竟当真愿以身相替,柴扉更是没料到,连连开口道:“哎!没事的!不过一颗金丹,此事我们议定许久,不是吗?”
像是怕江怀雁反悔般,柴扉一屁股坐上石室内的石台,又安抚般看向月潦:“少尊在外等我便好。松风雅阁之神通在前,你快将心放一放,如此也能让江前辈执刀的手更稳些,不是么?”
月潦一双眼里写着浸满了委屈与痛意的潮湿,看得柴扉喉头一窒,向下连着吞咽了几口即将翻涌出口的紧张,索性闭眼躺在了台上,故作轻松道:“出去吧,出去吧!我这儿可要不了多久。等到此间事毕,我这一介布衣,可全仰仗少尊您……全仰仗阿潦你带我好好游历这世外山水啦!”
月潦无奈地懈下一口气,一双眼中忧色不改,却不再反对,轻声道:“好。我等你。”
他未转身,盯着台上如待献祭的祀牲般静静躺着的柴扉,一步步慢慢后退至石室外。石门缓缓将他的视线遮蔽得只剩一片潮湿的黑暗,纵是他一双眼被瞪得酸疼,却也看不见门后是何等景象。
身侧有水滴缓缓点在地面。恍惚间,他竟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那个身无灵力、瑟缩着躲在黑暗的坑洞中的自己身上,忐忑地等待眼前的洞口将会出现一个怎样的明天。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忘记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忘记自己的双腿曾经属于自己,忘记石缝中滴落的水滴是第几万枚,终于,随着訇然一声巨响,冷蓝的光芒从面前石门的缝隙中穿了出来。
几乎便在同时,月潦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冲入室内,扑在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柴扉身边,一把将他的手握在了手中。
“你……”手中如握冰一块,月潦双目猩红,怒视江怀雁:“他如何了?”
“嘶……”
未及江怀雁回答,身边人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柴扉将双眼睁开一条缝,看见身侧月潦,伸出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没死呢。”
他又看向江怀雁,费力道:“前辈,不知回魂术可成?”
“术已成。”江怀雁脸色同样苍白一片,眼里糅杂着欣然与怆然:“再有一炷香,他便能醒来了。”
“什么?!”柴扉脸上好不容易才回起的一分血色,又在霎时间褪了个干净。他张皇地望向月潦:“快扶我起来。”
月潦伸手,想要将柴扉扶坐起来,一旁江怀雁却在此时奔上来阻拦道:“你腹上伤口未合,在此时不可急着有如此动作,当心崩裂!”
“不行,我不能留在这。”柴扉死死抓着月潦领襟,几乎哀求出声:“我们赶紧离开。”
月潦一时僵在原地,却见身侧柴扉咬了嘴唇,将脸全然埋进了他的胸口:“我们走吧,我不要留在这。”
另一侧,路未晞的身躯静静躺在另一石台上,面色虽未变,可胸口却显然有了起伏。
月潦轻叹一声,将柴扉一打横抱起,向江怀雁一点头:“此处阴湿,也不利于伤口恢复。我便带他外出将养。告辞。”
“等等!”
月潦正转身欲走,忽然,柴扉又开口。
只见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张字条颤巍巍递向江怀雁:“若是路未晞醒了,还请前辈将此物予他。”
字条上,唯有八字:
以义、以人,无论、无论。
“放心,我一定带到。”江怀雁接过字条,望着柴扉无甚血色的脸,他眸中有痛色闪过,紧接着便将自己从上到下踅摸了个透,最终取出一支歪扭削作松枝形状的拙朴木簪,轻轻插在了柴扉发间:“此物……元是我当年为我远嫁姑苏的师妹的孩儿削的,能祛浊明心。而今故人尽逝,此物于我无用,便赠与你,愿你……此生从此平安顺遂,康健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