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泉密道之外,有长长一段林径崎岖狭窄,过不得车马。于是柴扉只好任月潦打横抱着自己,走在林荫之间。
阳光偶尔透过叶隙,在他面颊上留下一个一触即分的、温暖的吻。
月潦一言不发地向前走,柴扉偷偷抬头看他,只见他黄金面具下紧绷的下颌。
忽然,柴扉卸下力气,恹恹将头向身边人肩头一靠,闭上了眼:
“……好疼。”
柴扉不是个爱喊疼的人。
一个凡人过日子,疼是常有的事。被不知何处锋利的物件划伤出血的手、被不知哪里凸起的硬物撞出青紫的腿,练剑时拉伤的筋肉与酸痛的肌骨,被先生莫名而来的隐约恨意蛰刺的心,都难免让他后知后觉地觉察到疼。
他惯常能忍。他习惯了沉默着将痛咽进肚子里,再挂出一个无所知觉的笑,在所有人关切的目光下,假装所有的疼痛都不曾发生。
可现在,明明腹上的伤口已被包扎齐整,明明身下拥住他的这双手在微微颤抖,柴扉却突然没由来地,不想再忍。
环着他的怀抱又收紧了一些。柴扉微微动了动,找了个让自己更舒服些的姿势窝着,嘟囔道:“早知这么疼……我就不剖自己的了。那天该问问肖知寒,愿不愿将金丹给我的。”
月潦没有接话,只从胸腔中挤出一小口气,充作是一个短促的笑声。
柴扉的声音含混着睡意,继续闷闷传来:“其实我知道,我害了好多人。疼是活该的。可我真的有点……累了。”
“你忘了之前同我说的?种子都是原就埋在人心里的。你之所为,不过是将他们终将走上的路,提到眼前。”月潦道,“何况,以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需要有人去向他们讨一个说法。”
“我不会原谅他们的罪。”柴扉喃喃,“可我做不到不去看他们的痛——你知道吗?洛夫人、路未已、肖知寒,甚至还有竹道人……他们最后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眼前,像一把把刀子似的剜着我,像是要把他们的痛,都传到我身上似的。我时常想,若不是我……”
“柴扉!”
月潦深吸一口气:“方才你不是说,待此间事毕,要我带你好好游历世外山水么?”
柴扉失笑。
他将头又往月潦肩窝靠了靠,低头,看见月潦配在腰侧的蟾宫之上,仍悬着那穗破旧褪色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流苏晃啊晃。
半晌,柴扉轻声道:“你……究竟为何要待我至此?”
月潦沉默。
直到柴扉以为自己将等不到月潦的答案时,才听见他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
“若不是你,我不是我。”
如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柴扉一怔:
“是……我十七岁的那年?”
月潦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柴扉咬牙,忍不住抓紧了他的前襟:“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不直接和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啊,如此你叫我如何敢承你的情、而不至于惶惑?”
“我想等你自己想起来。”月潦咬牙,黄金面具后传来他近乎于哽咽的声音:“我……我说不出口……”
不知为何,虽看不见此时月潦的表情,可柴扉却觉得,此时的月潦,几乎陷入一股巨大的恐惧中去。
柴扉一阵好笑。
他究竟是希望自己想起来?
还是在害怕自己想起来呢?
柴扉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面具下缘,笑道:“当年你究竟是做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呀?怕我想起来,问你讨债?”
面具下的薄红隐隐作出将向脖颈蔓延的架势。月潦忽然停步,低头看向柴扉:“我们回月氏,好不好?”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莫大的决心:“月偃……我父亲,到底是空名山月字诀亲传。你魂魄中的禁制应当是先生所下,或许……不,他肯定能有办法。我们先回月家,等他伤愈出关,我们就……”
“你父亲仍在闭关?”柴扉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不索性带我回奈城找先生,让先生亲自为我解了禁制?”
一瞬间,像是声音被入忽然夺走,月潦又一次溺入一片沉默的泥沼中。
他安静地带着柴扉向前走,直到出蜿蜒林径,将柴扉轻轻放在马车上,忽然自暴自弃一般,揭了黄金面具,向车上一扔:“我也想找奈城。我找了三千六百七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