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向柴扉，眼中隐隐的泪意，被他迅速垂下的眼睫遮得一丝不剩：“可我找不到。无论我如何努力、用何种身份、发动多少门人、收集多少情报……小先生，你不知这些年来，我究竟有多想找到奈城。可我找不到。奈城就像是从这世间被摘除了一般，我连它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找不到。”

“可……”他忽然又自嘲般笑起来，“哪怕有朝一日我当真找回了奈城，先生……怕是早就此生都不愿再见我，也不愿再让我见你了吧。”

柴扉看着眼前人。

他垂着头，一截后颈白得像是盛着月光。

白得像是他的梦景中那位时常造访的白衣人身上披着的月光。

柴扉情不自禁将手探去，似乎想要掬起这一捧月，可在指尖触碰到月潦温热柔软的后颈时，柴扉像是被烫着了般缩回了手，只呐呐道：“那我们，去月氏。如何？”

月潦强拉起一个如得偿所愿的笑，用力点着头，转身捏一法诀，驱动了马车。

————————————————————

马儿踏风而行，窗外翠幕如屏急急后掠。只是柴扉却无心欣赏眼前美景：他空虚的丹田只剩一片丝丝拉拉的疼，从腹部出发，将他整个人密密匝匝包裹在这一张带着倒钩的铁网中。

他垂头闭眼靠在车厢壁，额上不知何时被滚烫体温蒸得湿淋淋一片。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手轻脚靠在他身边，用凉帕子擦了他额上身上的汗，又小心翼翼捉起他的手握在掌中。

柴扉缓缓勾起嘴角：“我们现在，到哪了？”

“快到荦山了。”月潦不知从哪翻出一条毡毯，试图往柴扉身上盖：“你多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就到月氏了。”

“热死啦。放心，一点小伤罢了，我皮糙肉厚，下了车指不定伤口都长好了。别那么紧张。”柴扉半睁开眼，将身上的毡毯推到一边，强打起些精神，笑道：“荦山……是镇压鬼王的那个荦山吗？”

“是。”

柴扉歪歪头：“那不如，给我讲讲鬼王的事吧？”

“好。”月潦点点头，“关于鬼王……你或许应当已经知道，而今的灵武七星，便是因百年前与鬼王一战、联手平定鬼祸而来。没有鬼王，便也无而今七星。”

柴扉道：“嗯，我知道。”

“可百年前参与鬼王相搏的，不仅七家。”月潦道，“还有第八家，姑苏萧氏。”

“不仅如此，待鬼王成祸、七星平乱时，萧氏于其间出力甚至最多，子侄几乎尽数折在了荦山，最终只余下一脉。”

柴扉怪道：“既然萧氏于百年前一战如此惨烈，最终却为何，没能在灵武盟中看见他们的名字？是他们不愿与其他宗门同享七星之位，壮大家祚？”

“因为……”月潦深吸一口气，肃然道：“鬼王，是人。是萧家人。”

柴扉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月潦又道：“我只听说，他原名萧逢年，是萧氏一族不世出的天才。后不知为何，萧逢年误入歧途，以鬼王箓印役使尸鬼，又锻出鬼王刀，自名万鬼之王，为祸世间。萧氏家门不幸，出此败类，招致天下生灵涂炭。萧氏……怕是深愧于此，因此最终，推拒了灵武盟的邀请。”

像是应和此时柴扉骤起的惋惜之意，他挂在腰侧的那枚白玉小舟，忽然周身泛起莹莹白光，漂浮至半空，胡乱转了几圈，似是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主人，亲昵地贴上了他的鼻尖。

身上滚烫流动着的躁动被这贴肤凉意稍稍拂退一些，柴扉还没来得及在心中夸一句这好宝贝当真懂事，马车忽然剧烈一震——

紧接着，随着车外马儿惨烈嘶鸣，马车忽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中直直向下坠去。

月潦眸光一紧，手将柴扉环腰一揽，便从车中飞身而出，三两下纵跃，踏着林间枝叶稳稳落了地。

而随着一声巨响，柴扉回头看，方才所乘那马车已落地摔作四分五裂再拼不起的木头构件，惨嘶的两匹马儿则不见了踪影。

身周，应当是一片翠沉沉的林。眼前，似乎是一片黑黢黢的山。

山壁上密密麻麻地浮着七色咒文，如一道道锁链，将眼前山体紧紧锁缚在地不得动弹。只是，比起其余新覆其上、明显新添的咒文，最下有两色符箓流光暗淡，只如下一刻，这道锁链便要就此崩解。

而就在那两道流光咒文锁链的缝隙之外，有殷红血液沿着山石缓缓滴下。再向山高处看，竟有两颗面目狰狞的马头还挂在山壁，温热的鲜血淅淅沥沥地向下不住喷溅——那山竟似是在享受什么美味一般，认真地将马纳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眼前的山……真的是山吗？

月潦望着面前山壁，面色铁青：“松风雅阁与姑苏萧氏覆灭多年，当年落在荦山上的封印……怕是松动了。”

林中吹来湿漉漉的风，夹杂着腐败的气味，将柴扉身上最后一丝滚烫热意驱离。

“柴扉。”月潦不敢挪开目光寸毫，只背手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箓拍进柴扉掌中，又不舍似地，仔细捏了捏他的手指：“我得重新加固荦山大阵的封印。轻身符在你掌中，张开手就能用。你趁机会……跑。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