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要不还是扶着她吧。
正当他准备出声告诉徐蘅他在这里时,身前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他险险撞上她后背。
“骗子、虚伪、小人……”
“……背信弃义。”
“伪君子……”
她突然开始骂他。
翻来覆去地用这几个词骂了好几遍。
沈陵玉越听眉头越紧,怎么听着他反而成了抛下她离开的“小人”呢?
不是她装睡趁着他离开的空隙丢下他的吗?
沈陵玉不打算提醒她了,他抱臂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她宣泄情绪。
等了一会儿后,少女突然原地蹲下,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中,一言不发。
“讨厌你,”他听见她低低地说,“讨厌你们所有人。”
“为什么总要留我一个人?”
“都去死。”
说完,身上的灵力竟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沈陵玉心道不好,若是她失控暴起,以化神期魔族的修为,恐会震塌这处洞穴……如今九头蛟的躯体已经和暮风城融为一体,若是此地坍塌,暮风城恐遭大难。妖怪们或有逃生之力,但城中仍住着不少不能修行的凡人。
不行!得赶紧让她冷静下来。
“徐蘅、徐还照!”他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按着她肩膀,沉声道,“我在这里,我没有丢下你!”
这声音却未能飘入徐蘅耳中。
灵力泄出,洞穴中隐隐有碎石落下。
沈陵玉着急道:“徐蘅,你清醒一点。我是沈陵玉,我就在你面前,我没有丢下你。”
面前的少女情绪看起来更激动了,挣扎着要起身。沈陵玉见按不住她,在将她敲晕和将她捆住中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抱歉”用力将她按入怀中,一手摸着她后脑,一手轻拍她后背安抚着。
“徐蘅、徐还照,我在。”他一遍又一遍耐心重复着,“我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人的动静终于小了下来,待到她终于不再乱动后,沈陵玉才轻手轻脚地放开她。
却见她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为什么会哭了呢?
沈陵玉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此刻竟很难将这个一副脆弱模样的少女,与传闻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魔族少君联系起来。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为今天这副样子呢?
可惜这个问题徐蘅没有回答他。
她此刻视线依旧一片漆黑,神智也不怎么清醒,只知道有人抱住了她。
那个人的胸膛很温暖,拍她后背的力度也极具安抚感。
他在说:“不要怕,我在。”
很多很多年前,阿还经常对她说这样的话。
被关在子夜涧强制学习人类的情感时,被一遍又一遍放血研究时,被一次又一次喂下各种不同的毒时……
他都在。
他说:“别害怕,这次我替你。”
“以后,我都替你。”
徐蘅意识清醒时,硕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滚出。
可面前的人不是阿还。
是沈陵玉。
那个永远不会丢下她的少年,最终还是死了。
“骗子。”她边哭边骂道。
沈陵玉沉默着任由她发泄,许久,裁了截干净衣袖递给她,“擦一擦吧。”
徐蘅没接,扭过头去,鼻子却一抽一抽的。
“你不知道我看不见吗?”她说。
“知道,”他道,“我不是故意离开的,只是看你睡着了,想去找些材料给你做盏灯。”
“……灯呢?”
“没有找到材料。”沈陵玉面带抱歉,徐蘅又骂:“撒谎精。”
沈陵玉:“……”算了,不跟她计较。
“要继续走吗?”他将胳膊递给她,徐蘅抓住,借力起身,沈陵玉再看过去,她脸上神情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情绪失控只是他的幻觉,但脸上的泪痕却告诉他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二人在黑暗洞穴中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去——当然,几乎都是沈陵玉在搀扶徐蘅,只是傲娇的魔女不肯承认自己被仙君搀扶着,总会冷着脸说:“我抓着你只是怕你不遵守诺言。”
“……您说的对。”这一路上沈陵玉良好的修养早被她折腾没了,此刻很想翻个白眼。
“……你抓我胳膊时能不能别那么用力,我也是会痛的。”
“背信弃义者要吞一千根针。”
沈陵玉:“……”
每当他胳膊动一下时,她都会用那双美而失神的眸子瞪着前方,恶狠狠地咒骂他。
“不守信用的人要下地狱……”
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话,沈陵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放心,徐少君,祸害遗千年,你不会死在这里的。”偶尔忍无可忍时,他会如此回敬。
然后她就会冷哼一声,用力掐着他胳膊,恶声恶气道:“你才是祸害!你们一家都是祸害!”
“……”她到底会不会骂人?
不过转念一想,沈陵玉觉得还是别教她的好。
“到了。”沈陵玉看着前方出现的天光,长舒了口气。
他们在这黑暗洞穴中行走了约有十天——这是他根据沸血散发作的次数推断的。
也不知道这沸血散究竟是什么毒,为什么每次热血窜过全身后便会往小腹处汇聚,紧接着带起不该有的反应。
好在也许是知道他是唯一能带她走出去的人,这段时间她并没有在解毒上为难他,他一说血她便爽快地咬破指尖。
“你……”
沈陵玉回眸望着仍抓着他胳膊不肯松的徐蘅,唇动了几动,终于将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你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天光照进洞内,徐蘅的视力开始慢慢恢复,她眨了眨眼以适应光亮,松开沈陵玉的胳膊,神情也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哭瞎的。”她平静道。
沈陵玉只当她在开玩笑。
既然人家不愿说,那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地多问。
“出去吧。”他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淡声道,“出去之后,你我便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必相见。”
徐蘅古怪看他一眼,又一眼,没提醒他沸血散解药的事。
她问:“你不抓我回昆仑了?”
“我不会动手,”沈陵玉盯着那一缕照进黑暗洞穴中的天光,缓声道,“但我也不会保护你了。”
他是昆仑少主,她是魔族少君。
他们本就该行走在两条永不交汇的路上。
“徐姑娘,”离开九头蛟肚子前,沈陵玉回过头来,最后对她说了一句,“下次再相见时,我们便只能拔剑相向了。”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再见了。
不过漂泊中结下的一段缘,如今舟已到岸,缘便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