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明,徐蘅安静站在廊下,目光遥遥望着青石小路的尽头。
她在等待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一个有可能放她离开的人,或者一群会将她杀死在此地的人。
这是一场赌博。
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直至第一缕天光穿破云层洒在青石小路上,照出一个奔她疾行而来的身影。
只有一个。
徐蘅这才松了口气,她想,她或许赌对了。
一整夜积攒的疲累瞬间蔓延全身,强行压下的伤势顺势反冲,喉间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竟隐隐想要不管不顾地昏睡过去。
“你来了啊。”她轻轻地说。
“为什么!”青年仙君神情一片冷峻,不复往常温润,冷冷质问道:“为什么要杀陆五音?”
怒气冲冲的质问声将徐蘅摇摇欲坠的思绪召回,她缓缓抬眸,平静地直视着面前怒目圆睁的沈陵玉。
她咽下喉间血气,认真地说道:“因为他杀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呵。”沈陵玉僵硬地扯了下嘴角,“你之前说宋淮安杀了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现在又说是陆五音。徐蘅,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许久没有被人连名带姓地喊过了,徐蘅不适地皱了下眉头。
“没人规定一个人只能被一个人杀死。”她直视着沈陵玉的眼睛,无视他脸上的怒火,开始回忆当年的事,“当年终末海上围杀我和他的,有八个人,其中三个被他当场杀了,剩下几个只是重伤……”
“陆五音与宋淮安在百余年前皆是化神修士,料想当年能与他们相交者,修为至少也在元婴之上。”沈陵玉半分未信,冷声质问道,“你口中的‘重要的人’,居然能杀死三位,重伤五位,他莫不是渡劫修士?”
这世间已经数千年没出现过渡劫修士了。
渡劫……渡劫,渡过死劫便是飞升。
徐蘅忽然感到很累,她不想再解释了,眯眼看着破晓时分的天际,随意道:“也许吧。”
毕竟那个时候她又不会修行,怎么会知道修行境界的划分呢?
“昆仑的人什么时候来?”她的目光又落回沈陵玉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昨日还曾温和地看着她,今夜却只剩冷漠。
她又偏开眼,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沉闷,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少主之位的话,应该抢在他们的人到来前,拔出你的剑,然后……”她弯起眼睛,手指在咽喉处划了下,“杀死我。”
长剑轻轻嗡鸣,似乎是在催促他赶紧动手。沈陵玉用力握紧,却始终无法拔除半寸。
他的心不愿意,他的剑也不愿意。
真可笑。
她骗了他一次又一次,还杀死了他的师伯,他却狠不下心伤害她。
沈陵玉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痛苦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徐蘅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不杀她,反而做出这副神情。
她难道伤害了他吗?
“我只是想报我的仇。”她轻轻地说,“只是他刚好是昆仑的长老罢了。”
沈陵玉却无法再信她了。
二人隔着曦光,沉默地对望着。
最终,在远方传来脚步声时,最想离开的人先说话了。
“如果你不打算杀我的话,我就要走了。”她眨眨眼,见他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试探着去抓他腰间的通行玉令。
只是手指刚碰到玉令,忽然手腕一痛,紧接着双手就被反剪在背后,她茫然抬眸,不解地问:“你这又是做什么?”
不是答应放她离开了吗?
沈陵玉紧扣住她两只手腕,按在腰后用力往上一带,徐蘅被迫仰起头。
这样受制于人的姿势让她很不自在,微微蹙眉,偏过头去,躲开他的目光。
“杀了仙灵境地一山之主,还想离开,徐少君未免也太不把昆仑仙门当回事了吧。”他俯身,紧盯着她的眼睛,又见她低垂着眼,干脆掐着她的下颚,迫使她直视他。
她越想躲,他就偏不让她躲。
脸上的肌肤被掐得变形,徐蘅动了动唇,想说有点痛,但见他神情阴沉,便改口道:“你别忘了,你还中着我的毒。”
若是敢将她讲给昆仑仙门,她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会给他她的血液。
“我知道。”沈陵玉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不会将你交给别人处置。”
诶?所以这是要放她走的意思吗?
徐蘅大喜,正想说句谢谢,突然后颈一痛,随即眼前一黑。
闭眼前她生气地想:沈陵玉也太粗鲁了吧!明明有那么多弄晕她的办法,他居然选择了劈她一掌!
……
隐居漱玉谷的陆长老,曾经的昆仑山碧霞峰的峰主,渡川琴陆五音死了。
还是在他自己的地盘被魔族杀死了。
此消息一出不仅轰动了整个仙灵境地,更是惊动了昆仑掌门,当即便要亲临北荒魔域找魔皇徐舟渡讨要说法。
只是人还没踏出仙灵境地,就被一事拦住。
沈陵玉自请废去少主之位,说自己有愧于昆仑,有愧于师尊与掌门的教诲,陆五音的死亡乃是他之过失。
掌门杜昱华眉头紧锁,不解问:“为何是你之过?陆师侄又不是你杀的。”
但无论他如何追问,昔日德行如白璧无瑕,待人接物温润有礼,风骨如雪中青松的弟子,依旧倔强地跪在他面前,除了“是我之过”外,再也不肯多说。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抱华打破了二人间的僵持。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沈陵玉被打得偏过脸去。
“师尊……”他眉眼低垂,声音也极低。
“遇事便逃避,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抱华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对不起,是我让您失望了。”沈陵玉沉默应着。
抱华闭了闭眼,指着大殿外说:“出去,别让我再从你口中听见跟‘废去少主之位’有关的话!”
沈陵玉没动,抬起头来直视着抱华尊者,一字一句地说:“师尊,可我心中有愧。”
若他没有因一时心善将徐蘅捡回来,也许陆师伯就不会死了。
又或者当初在南华城时他没有对她动善心,宋淮安也就不会死了。
只是如今说这些都晚了。
“有愧就去弥补。”抱华望着徒弟脸上的掌印,心中又生出些愧疚来,她知道这个徒弟向来心善,又爱多想,总是会揽下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可也正是因为心善这一点,她才如此喜爱这个徒弟。
但她此刻却不得不硬下心来,“找到杀了你陆师伯的那只魔,然后提着她的脑袋来见我。否则,你此生都不用回昆仑了。”
善良救不回死人。他将来需要成为独当一面的昆仑掌门,心硬是一门必修课。
……
盛夏,晴日无雨。
徐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方昏暗的屋室内,她微眯着眼看了会天花板,才试探着将手按上心口。
心脏仍好好地跳动,她还活着。
徐蘅轻轻吐出一口气,胳膊撑着床榻坐直身体,她此刻脑袋很痛,意识也昏昏沉沉,需要费好大劲才能睁开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窗边青衣墨发的青年却格外清晰。
她默默偏开眼。
明明赌赢了,可为什么自己却不怎么高兴呢?
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青年放下手中的书籍,缓步朝床边走了过来。
“你醒了。”
“……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没杀我?”她眯着眼问。
“仍在仙灵境地,但不是昆仑仙门。不杀你是因为你若死了,谁来给我解药?”沈陵玉关上窗,室内光线昏昏暗暗,徐蘅眼睛终于好受了些,勉强能睁开大半。
“原来你喜欢这种被我控制的感觉?”她揉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
沈陵玉:“???”
脑袋昏沉之际竟然将真心话说了出来,徐蘅察觉失言,小心地打量他,见他气得剑都在颤抖,急急忙忙找补道:“我是说原来你喜欢跟我在——”
“闭嘴吧。”见她越说越乱,沈陵玉出声打断她,微垂着眼紧盯着她的脸庞,冷冷质问道:“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利用我的真心,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徐蘅抿了下唇,偏开目光,盯着被风吹起的床幔,说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魔族可没有‘愧疚’这种情感。”
“你居然知道‘愧疚’?我还以为你的词典里没有这个词呢。”他又冷笑道。
徐蘅不想说话。
他起身走向她,带鞘的斩因剑指着她的咽喉,“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我……”话说到一半又突然止住,徐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沈陵玉静默了几息,才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比起被杀死,你更应该活着赎罪。”
徐蘅抿了下唇,视线顺着斩因剑一路向上,直至落在那双怒中含恸的桃花眼上才停下。
他是仙门少主,她是魔族少君。他是高山之上不染尘埃的古仙,而她则是泥泞土地里与罪恶同生的天魔。
他们注定无法理解彼此。
“我是一只魔,没有‘赎罪’这种美好的品德。而且,是他罪有应得,我不觉得我有罪。”
言尽于此,她食指点了下斩因剑,示意他拿开。
沈陵玉不为所动,“他是昆仑的长老,若他犯下罪行,自有执法堂审判,断然轮不到魔族裁决。至于情感,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学。”
徐蘅闭了闭眼,她不想与他争执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重重叹了声气,“学不会。魔族天生没有人类的情感。”
沈陵玉却道:“若没有人类的情感,你为什么会为你那个死去的朋友悲伤?”
被戳到伤心事,徐蘅扭过头,抿紧唇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脑袋又转回来,冷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现在是越发看不懂沈陵玉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