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可以杀她,却偏偏救了她;明明救了她,现在又拿剑指着她。
他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沈陵玉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陆师伯当年对你做了什么?”
“……他想杀我,不止一次。”
“有何证据?”
徐蘅沉默了一下,将一颗凝聚着陆五音部分记忆的珠子丢进沈陵玉怀中,冷笑着说:“这是凝聚了陆五音记忆的记忆珠,你不是想知道吗?自己看。”
……
珠子里的记忆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沈陵玉还是通过陆五音的视角,拼凑出了徐蘅年少时在朝暮崖的部分经历。
明明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感同身受,沈陵玉却仿佛觉得他切身经历了徐蘅的过去。
心脏一阵抽痛,全身力气骤然失去,他手握着逐渐失去颜色的记忆珠瘫坐在地,脸庞埋进掌心,仿佛置身于一片咸湿海水中,无法呼吸。
珠子里共有两段记忆,一段是关于他们的计划,另一段是他们当年在终末海上对她的围杀。
前一段记忆里,陆五音与几位面具遮脸、黑袍罩身的人聚在一起讲述着一种名为“叩灵”的禁术——借助天魔与天地之间的联结,篡改天地的法则。
“这片天地已经数百年未诞生出天魔了,北荒那几位已经过了成年期,实力强劲,就算是化神修士也难以匹敌,”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好奇地询问同伴,“你们是从哪里抓来未成年的天魔的?”
同伴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其中一位白袍女子,说道:“这得亏了月,是她亲自涉险,在虚无之地中抓到了她。”
面具男子惊诧道:“传闻中的虚无之地?竟当真有人能找到那处的入口?”
他还欲再问,那名白袍女子咳了两声,打断他们的交谈,“诸君且放宽心,有了上一次失败的经验,这次我们必能成功。”
沈陵玉觉得她的声音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想再听一遍好做确认时,却发现记忆珠无法倒放。
“那便开始吧。将她的生命燃烧到极致吧。”
每个人都在高谈阔论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愿景,却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瘦巴巴的小姑娘眼底的死意。
她蹲在角落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他们打算彻底杀死我了。”
“别害怕,在那之前我会带你出去的。”
突然间,小姑娘面露惊恐,全身颤抖地盯着前方,沈陵玉在她眼中看到了持刀向她走来的面具人。
“她现在要来取我的血了。”小姑娘的声音中带了哭腔,“我害怕。”
“别怕,我来替你。”
这句话说完后,这段记忆也结束了。
沈陵玉对徐蘅的表现却感到很奇怪,分明是一个人,说话时却像两个人,尤其那句“我来替你”说完后,她的眼神眨眼间便从恐惧变为了坚毅。
第二段记忆更是加重了他的疑惑。
这段记忆是终末海上的围杀。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片海,年幼的天魔撑开了她刚长出不久的浅金色翅膀,可却仍敌不过众人的围攻。
无情的利刃刺进她心口,她在月亮升起时向着大海深处坠落。
来不及替同伴收尸,陆五音与还活着的几位同伴立刻开始绘制灭魂咒。
他们想搅碎她的魂。
沈陵玉双拳用力攥紧,牙齿绷得下颚发麻。
不敢相信平日敬重的宗门长辈,竟会为了一己之私戕害无辜之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却又不得不信。
只是他仍有困惑,陆五音的记忆里终末海上只有徐蘅一人,为什么她却说她的那位朋友为了救她而死于他们的围攻呢?
他望向歪头倒在床上陷入昏睡的少女,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吵醒她。
他就一直握着记忆珠,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待她醒来。
“你看完了?”
徐蘅醒来后拿走他手中失去光泽的记忆珠,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丢,珠子碰到地板后被一次又一次弹出去,“咚咚”的声响就像一根钝棒在敲打着沈陵玉的心脏,他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收紧。
“……嗯。”他轻声应道。
这时天已黯淡,人间冷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纸洒进室内,为地板覆了一层朦胧的雾。
徐蘅推了两下坐在床边的沈陵玉,“你挡着我的路了。”
却不料沈陵玉被她推得跌坐在地。
徐蘅一脸震惊,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吧?
沈陵玉沉默着看着她起身披衣,推开挡路的椅子,径直往门口走去。
“你要走了吗?”
“不然呢?”徐蘅感到疑惑,“你既然不打算杀我,那我自然是要离开的。”
她说完,抬手去拔门闩,却不料手才按上去就被人抓住,青年宽大的手掌将她整根手腕圈在掌心,她试着抽动,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这又是做什么?”她抬眸不解地望着他,另一只手继续去拔门闩,谁知竟也被他握住。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沈陵玉垂眸沉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我的毒呢?你走了我的毒怎么办?”
徐蘅:“……”怪她刚醒来脑子不太清醒,竟忘了这一茬。
她抿了下唇,试探问:“不然你跟着我?”
她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没有办法为他停留。
“跟着你?”沈陵玉忽然笑了下,笑容有点苦涩,“你想让我一仙门少主无名无份的跟在你身边?”
徐蘅一边尝试挣脱他的手掌,一边劝说:“那你吃个易容丹,不要用仙门少主的身份不就好了。”
因伤病初愈,她此刻使不上多少力气,费了半天劲也才掰开了他两根手指。
她低头继续与他的手指做着争斗,全然没有注意到沈陵玉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争斗最终以失败告终,徐蘅不悦地抿直唇角,“松开我!”
沈陵玉不松。
她继续道:“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相见。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
不是这样的。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凭什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轻飘飘抽身离开?
“你对我就一点情感都没有吗?”
“……?”
徐蘅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她还是耐心解释了,“我刚才就有说过,魔族不会产生人类的情感。”
“但你会为了你那个朋友悲伤。”沈陵玉道,“悲伤却是人类的情感。”
话题又陷入了循环,徐蘅不想回答他,只说道:“你如果执意拦我,我就不会给你我的血了。”
说完又觉得这个威胁不够有力,毕竟她此刻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若是他喊来昆仑仙门众人帮忙,她怕是也只能乖乖献出她的血。
于是又补充道:“你如果不让我离开,我就将你把我拉到你床上,还咬我脖子的事说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沈陵玉:“……”
不知为何,她这话听得他竟有点想笑。
“我可以让你离开,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他说道。
徐蘅问:“什么事?”
沈陵玉道:“我的毒解开之前,你无论去哪里都必须带着我,我将寸步不离你身边。”
徐蘅:“?”这跟她之前说的有什么不同吗?
“好啊。”她答应完,又奇怪问:“你说寸步不离,那我洗澡时你也要看着吗?”
这有点不太好吧?
她又不是徐华,没有洗澡时让男子陪着的爱好。
沈陵玉一噎,耳垂飞快地烫了起来。
她能不能少看些话本!
他松开她的手,扶着额,咬牙切齿道:“洗澡时不会!”
徐蘅稍稍放心,又问道:“那睡觉时呢?我们也要在一处吗?”
沈陵玉:“……”真的很想让她别再说话了。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会在一个房间,但不会与你同榻而眠。”
“什么是同榻而眠?”
“……就是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哦。”徐蘅撇撇嘴,“你们昆仑仙门的人怎么说话都这么奇怪。”
沈陵玉:“……”不是他们说话奇怪,分明是她学识太低。
他想不通,好歹都是魔族少君了,怎么肚子里的墨水少到路边随便抓着稚童都比她有文化?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几本道经放到桌上,说道:“你的伤还需要再养一段时间,若是无事便看看书吧。”
隔得有点远,徐蘅没看见那些书的封面,以为是话本,立刻应下了。
直到她翻过封面才觉得不对劲。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每一个字都看不懂。
“不想看的话,我可以念给你听。”沈陵玉站在她身侧,平静说道。
徐蘅:“……”
她咬牙切齿地说:“不用了,我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