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说，他为了救我，持续不断地给我输了七天七夜的灵力？”
徐蘅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她给他下毒，还杀了他的师伯，他不找她报仇就不错了，居然还救她？
莫不是疯了？
“除此之外，他就没做些其他的吗？”
就比如有没有趁她昏迷时给她下毒、封住她的灵力、与她签订不得违反的邪恶契约……
“没有。”擢英飞快摇头。
虽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那位仙门少主不肯让她说出他进了少君的识海替她驱散梦魇，还取了身体里含有月华之精的血喂给她……但出于私心，她并不想让少君承下他的情，所以她按照沈陵玉的要求，什么都没说。
徐蘅听完后难得陷入沉默，脸上一副古怪表情，好一会儿才感慨道：“他还真是个大善人啊。”
擢英：“……”那位沈少主听了应该会气死的吧。
“少君，”她又问，“您为何会跟这位沈少主在一处？”
魔族少君与仙门少主同处一室，这画风实在有些奇怪。
徐蘅并未计较她眼中不该出现的好奇，揉了揉太阳穴慢吞吞道：“我本来是打算将他抓回望春台的，谁知一时失手……”
擢英：“？！”
她大惊道：“少君，那可是仙门少主啊！”
在人间玩玩就算了，要是真把他抓回魔域，那昆仑掌门不得直接杀进望春台讨人？
而且他的师尊还是半步渡劫的抱华尊者！擢英在心里无力地哀嚎，那可是半步渡劫啊！岂是他们几个化神能打得过的？
徐蘅蹙眉斥道：“大惊小怪什么。”
她当时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徐蘅却觉得自己有点下不去手了。
但为了维持自己在魔侍面前的冷酷形象，她还是说道：“我只是觉得，人间风月话本固然缠绵，但若不亲自演上一场，总觉得缺了几分精彩。”
擢英本想与她分析一番其中利害关系，但见她神情漠然，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在回魔域之前少君就对他腻味了。擢英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二人站在榕树下交流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断断续续的蝉鸣吵得人脑壳发疼，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闭合的门被打开了。
“……所以直到七天前你离开龙渊剑谷，也没有见到那只死鸟出来？”
“是。”擢英又小声补充道，“不仅如此，我听说胥莫离带着陆五音的尸体回了龙渊剑谷，闹着要启动‘万物生’剑阵复活他。”
“嘁。”徐蘅不屑撇嘴，“她还不如向长生树许愿呢。”
擢英欲言又止。
……
沈陵玉上完药出来后，门外已经没有人了，就在他以为没良心的徐蘅带着她的魔侍跑路了时，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似乎是灌木丛那边的？
他眉头一皱，带着疑惑走了过去。
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徐蘅头顶着乱糟糟的草叶，一边在杂草中翻找着，一边听着擢英喋喋不休地絮叨。
“少君，东琪山那场天火过后，已经没有怀梦草种了，您就算把东琪山翻个底掉，也没法凭空变出来不存在的东西啊。”擢英欲哭无泪，苦着一张脸跟着徐蘅蹲在灌木丛中拔草。
徐蘅瞪她一眼，不满道：“……你没找过怎么知道没有？”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你去那边找，争取天黑前我们翻完这片地。”
好不容易来到仙灵地界，她怎么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擢英：“……”
她心中连声哀叹，不情不愿地起身往灌木丛东边走去，走到尽头时差点撞上一人。
“沈少主……你怎么出来了？”她正了正神色，询问道。
沈陵玉眼皮微掀，“我不能出来吗？”
擢英：“那倒不是……”
“徐……徐蘅在哪？”他又问。
擢英替他指了方向。
沈陵玉点头谢过，提步往前走去。
这时天色已临近傍晚，橙黄色阳光穿透阔叶林照进灌木丛中，也照在蹲在地上的少女身上，为久病初愈的苍白脸色增添了几分红润。
“你在找什么？”
突然闯入耳朵的声音吓得徐蘅肩膀一抖，回过头来发现是沈陵玉后，立刻瞪了他一眼：“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沈陵玉：“……”
他扯了下嘴角，抬脚狠狠踩了几下地上的枯枝，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徐蘅抿唇，又道：“但刚才没有。”
沈陵玉懒得与她计较，又问了一遍：“你蹲在草里找什么？”
徐蘅没有瞒他，一边扒拉着杂草丛，一边说道：“我在找没被天火焚毁的怀梦草。”
沈陵玉闻言，眉头微蹙，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徐蘅身上。
他是知道怀梦草这样神物的，传闻怀之入睡便可梦见心中最想梦见的人，以及与其在梦中做最想做的事。
但是……
沈陵玉好心提醒道：“东琪山那场天火将山上的草木鸟兽全烧成了灰烬，你恐怕是找不到怀梦草了。”
“我知道。”徐蘅声音闷闷，翻找的动作依旧没停。
她知道东琪山没有怀梦草了，可却放不下那近乎渺茫的希望。
或许天火也有遗漏呢？
“但有些事总要亲眼见证过后才能死心。”她说。
沈陵玉没有再劝，也没有帮着她寻找，他大概知道她要用怀梦草做什么了。
“你想见到你那位朋友？”
“……嗯。”徐蘅点头。
“那你见到他后，会与他做些什么？”
徐蘅手抓着裙摆换了个位置继续扒拉草丛，头也不抬道：“我只是想见他。”
至于做什么？总归不是跟他在梦中翻云覆雨。
她至今仍对与沈陵玉有关的那个春梦耿耿于怀，于是默默挪出他影子的范围。
沈陵玉上前两步的地方，阴影重新落在徐蘅背上，她再挪。
沈陵玉再动。
一来二去二人便来到了灌木丛深处。
眼见没有路了，徐蘅扒拉完最后一块草丛，垂了两下肩膀便准备起身，谁知蹲的时间久了，起身时小腿突然发麻，费好大劲也才堪堪挪动了半步。
她站在原地不动了。
如此丢脸的事，绝不能让沈陵玉发现。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徐蘅试图用言语攻击将沈陵玉赶走。
蹲了那么久，腿不麻就怪了。
沈陵玉唇角微微勾起，好整以暇地倚靠在树干上，也不打算拆穿她。
“你头发上面沾了几片叶子。”
“……哦。”徐蘅胡乱掸了下，见沈陵玉的影子依旧在，于是艰难转过身，没好气道，“所以你还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沸血散，血。”他言简意赅道。
“……哦。”徐蘅仍旧没动。
沈陵玉又催了两声，“你莫忘了我们的约定。”
“没忘。”徐蘅试着动了下小腿，酥麻仍在，干脆招呼沈陵玉走近自己，“你到我身边来，我喂给你。”
这话说得多有歧义，就好像他是一只讨食的猫儿一样。沈陵玉不禁蹙眉，但感受着身体里愈发滚烫的温度，还是挪动步子不情不愿地来到她身边。
徐蘅咬破手指，没什么情感地命令道：“张嘴。”
“你……”沈陵玉方想说他可以用手指将血抹过来，不用她喂到嘴里，她的手指就已经来到了他唇边，好在他及时闭合齿关，没让她伸进口腔里。
他舔去唇上的血，望向她的眸光中多有恼羞，偏生徐蘅的注意力全在发麻的小腿上，压根没注意到。
不知想到什么，他手指抹了唇瓣，问道：“你这毒还对其他人下过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徐蘅挑眉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戏弄，“你可真是幸运呢。”
沈陵玉审视的目光紧盯着她白皙的面颊，确认找不到说谎的痕迹后才偏开眼，淡声道：“回去吧。”
天逐渐黑了下来，今夜没有月亮，星辰也不算多，沈陵玉想起她的眼睛在极暗和极亮的情况下会失明的毛病，走出一段距离后又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说了一会儿话后徐蘅的小腿已经不麻了，她提起裙摆慢悠悠跟上，二人肩并肩行走，衣袂交叠的窸窸窣窣声被脚踩枯枝时的嘎吱嘎吱声掩盖。
徐蘅走到一半时又不动了。
“怎么了？”沈陵玉问。
徐蘅想了下，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和擢英还要找怀梦草。”
“东琪山已经……”他本想再提醒她一下东琪山已经没有怀梦草了，但触及到她那不死心的眼神时，终究还是将话默默咽了下去。
“我陪你吧。”
徐蘅没有拒绝。
他们在山中找了一夜，翻遍了整座东琪山，却是一无所获。
日出时分，徐蘅躺在青草地上，神色恹恹。
沈陵玉在她身边两三步的距离处站着，身体挡住落向她眼睛的阳光。
二人互相沉默着，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直到太阳晒干发梢和衣裙上的露水后，徐蘅仍是一声不吭。
沈陵玉心中纠结了一会儿，心想还是去安慰一下她吧，结果扭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一时竟不知该做何表情。
她杀了他师伯，倒是一点都不怕他找她寻仇，竟能心安理得地在他面前呼呼大睡。
他哭笑不得地在徐蘅旁边坐下，拿掉她落在鼻子下的碎发，好让她呼吸畅通。
太阳爬到头顶，光芒穿透茂密的树叶照在林中，初夏时节，不仅阳光晒人，风也带着热气，尤其是对于体温偏低的魔族来说，更是灼人。
徐蘅这觉睡得很不舒服，却不肯睁眼。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放空思绪，睡觉便是最好的选择。
睡着了，便什么都不会想了。
沈陵玉犹豫了下，掐了道诀使周围空气降低了些，又捡了片阔叶盖在她眼睛上，挡住刺目的日光。
徐蘅后来是真睡着了，只是睡梦中总觉得有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搞得她浑身上下不自在极了。
好不容易摆脱那双眼睛，一睁眼便与另一双眼睛对上，四目相对时，她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看出了一点名为恼羞的情愫。
“你……”她刚想问问他是怎么了，就被人一把推开，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几颗小石子，痛得直龇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