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我做什么?”她从地上爬起来,不解地问,表情无辜极了。
“徐蘅,到底有没有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沈陵玉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身为一个姑娘,怎么好随意去抱一个男子?”
说抱都是委婉了,她睡觉时不仅是突然一下子抱住他,那双手还四处乱摸,要不是他抓得紧,他的衣襟此刻恐怕已经散开了。
“你少诬赖我,我都睡着了怎么可能去抱你?”徐蘅心虚地看他一眼,小声嘀咕,“再说了,这么小气做什么,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眼见他脸色更差了,她又急忙道:“你要真觉得少块肉了,那我让你再抱回来好了。”
沈陵玉嘴角抽搐:“你知道对于人类而言,拥抱意味着什么吗?”
徐蘅困惑抬头:“意味着什么?”
见她脸上茫然无辜的表情,沈陵玉没来由地心中郁结,甩了下袖子大踏步往前走去,学着她说话的语气恶声恶气道:“不告诉你!”
徐蘅:“……”他是有病吧?
但看在他救了她一次的份上,她便不跟他计较了。
“等我一下!”徐蘅提着裙摆,踩着枯枝急忙追赶沈陵玉的步子。
……
东琪山的破落木屋门前,擢英看着一前一后往这走的两个人,神情逐渐迷惑。
怎么二人出去了一个晚上,衣服都乱成这样了?
要说没发生点什么,她是不会信的。
但看沈少主那又气又羞的表情,擢英不禁在心中脑补了一个她家少君强占仙门少主的风月故事。
哎,是个好话本。改天就写下来送到书铺赚些外快。
“你笑什么?”徐蘅看着一脸傻笑的擢英,疑惑地问道。
擢英飞快收敛笑意,仰头看天,“只是想到一些看过的话本。”
徐蘅“哦”了声,没继续追问,跟着沈陵玉一前一后进了屋,擢英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
然后——被沈少主请了出去。
擢英:“???”
……
徐蘅本想立刻就离开仙灵地界去往东琪山,沈陵玉却不同意。
“你的伤还未好全。”他递给她一枚黑漆漆的丹药,“这是你那位魔侍千辛万苦替你寻来固魂丹。赶紧吃了吧。”
徐蘅一愣,继而疑惑道:“我神魂并未受伤啊。”
而且这丹药这么黑,一看就很苦。
“我不吃。”她摇头拒绝。
沈陵玉瞥她一眼,耐心劝说道:“良药苦口……”
徐蘅干脆捂住耳朵。
沈陵玉:“……”
他眼角抽了又抽,起身去了屋外,再回来时怀中揣了几枚红彤彤的野果,徐蘅认出这是覆盆子,少年时阿还曾摘给她吃过,甜中带酸,很是好吃。
但沈陵玉为什么突然摘一堆覆盆子回来,难道他没吃饭吗?
可他早就恢复了化神修为,不吃饭也不要紧吧?
很快沈陵玉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这是覆盆子,甜的。”他说道,“你若是怕苦,便用它裹着丹药直接吞下去。”
徐蘅:“……”
她还是很抗拒吃药这件事,再次解释道:“我的神魂真的没有受伤。天魔的灵魂不死不灭,也不可能受伤。”
沈陵玉垂眸望着她,没信。
先前入她梦魇中唤回她意识时,他便发现她的神魂只有常人一半大小,而且形态很不稳定,因此很容易被魇住。
所以他才让擢英去怪贩妖市买了固魂丹,省得她下次再把自己魇住。
……他可不想再入梦扮作姑娘模样的男孩了。
“赶紧吃,吃完了睡觉。”他沉声催促道。
徐蘅紧抿着唇不肯动,沈陵玉干脆将丹药塞进覆盆子里递到她唇边,沉沉望着她,无声催促。
徐蘅看他一眼,又看覆盆子一眼,再看他一眼,心想着自己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先低头吧。
区区一颗苦药而已……
“你没下毒吧?”
“……我没那么下作。”沈陵玉没好气道。
这怎么听着像在借机骂她呢?
徐蘅咬咬牙,捏紧拳头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张唇咬上覆盆子。
“你……”沈陵玉飞快松手,指尖却仍被她舌尖卷到,当即耳根就烫起来了。
“我是让你用手拿着吃,不是……不是……”不是让她就着他的手吃!
但这话他实在羞于说出口。
徐蘅用力咽下被覆盆子包裹的固魂丹,仍觉得喉间有苦味残留,抓了几颗覆盆子往嘴里一扔,边嚼边茫然问:“不是什么?”
“没什么。”沈陵玉视线在她被覆盆子汁水浸得红润的唇上停留了一下,随后飞快移开眼,“我要休息了,你也赶紧睡觉。”
他走到窗下,背对着她打坐入定。
徐蘅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但他真的是个好人,挑不出一丝错来的好人。
她背对着他侧身躺着,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盯着墙壁上的灰斑怔怔出神。
他对她真的很好,好到让她有些惊恐。
阿还死后,她许久没有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了。
可她却不是个好人。
她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掺杂了算计。
不知道为什么,能够眼都不眨地说谎无数的天魔,今夜却莫名感到心虚。
……
一人一魔一妖又在东琪山呆了三日,徐蘅感觉自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又因这里也确实没有怀梦草,便决定立刻动身前往龙渊剑谷。
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徐培消失在龙渊剑谷的原因并不简单,也许与下落不明的“剑花月”有关。
她想,要是足够巧的话,她应该能在戡月夜到来之前了结这一切。
若是幸运抓到徐培,说不定还能用它威胁徐笠交出不系舟。
这简直一举两得啊。
沈陵玉奇怪地看着她突然露出的笑容,总觉得藏着坏水。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转过脑袋,故作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他借口有事出去了。
徐蘅身后无所事事嚼着草叶的擢英凑到她面前,不解问道:“少君,我们去龙渊剑谷也要带着他吗?”
抛开他昆仑少主的身份——不,抛不开。擢英想,若是让他知道了她们的打算,说不定会联合剑骨主人里应外合,对她们来个瓮中捉鳖。
毕竟她家少君可是切切实实杀了昆仑仙门一位长老,那长老还是剑谷传承人的相好。
徐蘅觉得擢英的担忧不无道理。
虽然他是好人,虽然他中着她的毒,虽然他最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心软……
但这次她要做的事可不是一般的坏——若是现在沈陵玉的立场上看,是这样的。
徐蘅沉思了好一会,说道:“我去想个办法支走他一段时间。”
……
沈陵玉精准地从她绞尽脑汁想出的一堆谎言中捕捉到了她的真实想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徐少君,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还中着你的毒?以及,你答应过我,无论去哪里都必须由我陪着。”
他慢条斯理地掸去落在肩头的树叶,倾身向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落向徐蘅的阳光,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说话不算话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品德。”
徐蘅:“……”
她后退了两步,沈陵玉亦往前进,再退,再进……直到她后背抵在树干上,退无可退。
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其中一缕落在沈陵玉的眼睛上,鸦羽般的睫毛此刻被映照成淡淡的金黄色,徐蘅忽地怔了神。
这双眼睛,有点过于像了。
但他不是他。
她深刻又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却仍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沉沦在他带来的虚幻的美好中。
在痛苦不堪的少年时期,阿还就像一轮温暖的太阳,照亮了在冰天雪地等待死亡的她。
她抓着那么一点光,重新活了过来。
但光是抓不住的,太阳也总有落下的那一刻。他坠落在海中,她失去了年少时唯一的温暖,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太阳能够照亮她的生活了。
沈陵玉……沈陵玉也像一轮太阳,但昆仑少主普照人间万物,不是只照她一人的。
她伸手推了推他,“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不要转移话题。”沈陵玉绷紧腰身,竭力忽视她手按上来时的奇异触感,“你必须带着我一起,无论去哪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徐少君之前不还说喜欢我,所以不希望我离开你吗?怎么这时变了主意?还是说你当时也是在说谎?”
徐蘅:“……”她就是在说谎啊。
一阵夏风将他披散的乌发吹向她,徐蘅缩了缩脖子,目光挪到地上摇晃的树影上,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新的借口,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想离开,是可以做到不让沈陵玉发觉的。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空气安静得诡异。
二人此刻的姿势也很是诡异——至少沈陵玉是这么觉得的。
面前的人头扭向一旁,目光中有点心虚但不多,唇偶尔张合两下,似乎是在想说些新的哄骗他离开的话。
而手……手扶在他腰上。
还时不时收紧一下。
沈陵玉想提醒她把手拿开,可声音还没发出去呢,腰间那双手就主动离开了。
不,没有完全离开。
忽然间脖子被人搂住,他猛地抬眸,撞见她晶亮的双眸。
徐蘅踮起脚尖凑近了他,眨了眨眼睛,说道:“好啊。那你别忘了时时刻刻与我待在一处。”
她刻意在“时时刻刻”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等着吧,她一定能想到办法将他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