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她眨眨眼。
她坦然的神色刺得他双眸发痛,沈陵玉悄然攥紧了双拳,恨恨地想:为什么她一点都意识不到她这番动作有多么暧昧旖旎?
也意识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正常!
但在那些恶劣的想法爬上心头前,他舔干净了唇上的血。
……
雨后的空气里充斥着尘土味与草木香,沈陵玉在窗边坐了半宿,也看了笺纸半宿。
徐蘅早已睡下,她的魔侍却不知去向。
昼同行,夜同宿。他们如此同行了十多天,她似乎一点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竟能当着他的面宽衣入睡。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敬她心大,还是该埋怨她没心没肺。
不,她有心。
只是不在他这里罢了。
乌云遮住了月亮,第二场暴雨即将来临,手中的笺纸在昏暗的夜色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他犹豫不决。
突然间漆黑的夜里划过一道闪电,豆大的雨珠急急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又汇聚成股顺着石瓦流下。
他关上窗,最终情感占据了上风,溯灵法术无声无息地施展,两百年前与她有关的那一段少年情思,在脑海中缓慢呈现。
……
永昌九十八年,七月七,镇冥关。
巨大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与徐蘅相貌七分相似的少年,不同的三分则在他那双眼睛上。徐蘅有着一双细长的柳叶眼,而这少年却生了一双圆长的桃花眼,下眼睑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他独身一人站在树下,双手合十,闭眼对着银杏树喃喃自语。
“我很爱阿照,也很喜欢这个世界。”他认真地说着,“所以希望有一天,阿照会愿意走出来看一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希望那个时候,我仍在她身边。”
他在树下一直站到明月高悬,站到祈愿的男男女女退去,站到寂静的长街中空无一人后,三两下飞快爬上了树,从怀中取出笺纸挂在那时银杏树最高的枝头上。
“月神娘娘啊,若你能听见我的愿望,定要保证我与阿照长久不离。”他笑着说,“我可是在她面前发过誓言,会永永远远都陪在她身边的。”
风轻轻吹起,吹散了银杏树,也吹散了树上的少年,唯有笺纸安静躺在沈陵玉掌心。
少年时师尊总说他太易共情他人,并非好事。他那时不懂,笑着问师尊:“可是‘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不是师尊你教我的吗?”
抱华尊者无奈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可若是太过轻易便能共情到他人的情感,终有一天你会被困在那些不属于你的喜怒哀乐中,难以抽身。”
他现在明白了。
……
镇冥关内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二人便动身去往龙渊剑谷。
沈陵玉长剑破开身前的葎草,回首问提着裙摆跟在身后的徐蘅,“好好的正门你不走,为什么非要从暗星渊进入?”
徐蘅摘掉落在衣襟上的苍耳,提步跨过小溪,“我是魔,又不是仙。从正门进入跟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而且徐培那只死鸟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定就是栽在龙渊剑谷了。
啧,早就说过人类都是不值得信任的。看吧,不相信她的话,结果就是被那人族公主卖了。
沈陵玉沉默,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你的那位妖族魔侍呢?她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去龙渊剑谷?”他突然问。
“……她有她自己的事要做。”徐蘅恹恹道。
沈陵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高兴,却没有追问。
总归她若是想说会自己说的,若是不想说,他问了也没用。
暗星渊中虽没有诛魔剑阵,却是五步一毒虫,十里一毒瘴。不过这些对于化神修士并没有什么影响,徐蘅后来嫌沈陵玉开路太慢,直接越过他,召出雨霖铃伞往前一挥,霎时间一道旋风将鸟兽毒瘴全部搅散。
徐蘅拍拍手,得意地冲他挑了下眉,“你说,我这算不算做了件好事呢?”
沈陵玉仰头看着高高的山崖,那上面住了不少户人家,平常靠进山采药卖钱以维持生计。
晴天时毒瘴退散,毒虫也会蛰伏起来,此时进山倒还算轻松。但龙渊剑谷地处大陆中部,四季并不分明,尤其春夏两季最是多雨。
可也偏偏这两季的草药最为繁多,农户们大多选择春夏时节采药,秋季打猎,冬季时便靠着前三季度积攒的粮食挨过冬天。
徐蘅用雨霖铃伞这么一搅,至少今年这个夏天无论再下多少场雨,毒瘴都不会有了。至于那些毒虫,恐怕也要明年才能从泥土里爬出来。
“嗯,是件好事。”他轻轻笑着说。
徐蘅眨眨眼,也笑了起来。
暗星渊离她当年与阿还一起居住的荒山并不远,刚躲进那里的第一年,他们身无分文,衣服都没几件。
进山时是夏天,可以靠野果饱腹,秋天则靠抓野兔,但冬天……那时候阿还虽有修为,但她却没有,她是需要吃东西的,也是需要保暖的衣物来抵御冬季严寒。
他们不得不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发愁。
阿还某天下山去镇上卖兔皮换钱时,听说了暗星渊中有草药可采摘,并且价格是他手中兔皮好几倍的事,当即心中就有了想法。
“我去山里采些草药卖钱,可能得有半个月才能回来。”他将洗净风干的野果与熏好的兔肉放在桌上,“如果不够吃的话,枕头下面还有一点钱。山下十五里处有个村落,你一定要记得去找大爷大娘买食物。”
在她拒绝前,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阿照,不要害怕人类。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坏人,但也有更多善良的好人。”
那个秋天的尾巴里,她一人独自吃完了甜得发腻的野果和硬邦邦嚼得腮帮子都疼的肉干后,他依旧没有回来。
距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五天。
她最终还是拿起了枕头下的铜钱,怀着对外界的恐惧与不安下了山。
那是她第一次试着接触人类的社会,村里笑容和蔼的大娘看她瘦得实在可怜,暗自在卖给她的白米里塞了块巴掌大的腊肉,她回到家后才发现。
那时她想,原来人类中的确有善良的好人。
阿还说带他进山的那位大叔也是位好人。
只是好人不长命。
在约定日期过后的第三天,他才姗姗回来,衣裳脏兮兮的全是污泥,背后的竹篓里虽然堆满了药材,他脸上却不见笑容。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将自己收拾干净后才坐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难过地说,“采药时我们不小心走进了毒瘴,阿叔又被毒虫咬了……他没能走出来。”
“是死了吗?”她问。
“……是。我没能救下他。”
她眨眨眼,她理解不了人类的悲痛,却深刻地知晓死亡的感受。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她没有“悲痛”这种情绪,只好反握住他的手。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
她仍旧保持着安静。
许久,他说:“但我会保护好你的。”
……
龙渊剑谷名为剑谷,其中自然不乏绝世名剑与剑谱,但比名剑和剑谱更出名的,是剑谷内的剑碑。
剑碑平日里隐于地下,唯有神剑出世时才会破土而出。
神剑并非由人力铸造,他们同天妖、天魔一样,皆是自天地中诞生。当今存世的四把神剑,便是自剑碑中诞生。
但也许是上苍怜惜人族天生弱小,因此四神剑只为人族所有。
凡非人者握剑,必遭反噬。
因此徐蘅对鲛人要杀她一事,并不是很在意。毕竟她细数了一番过往,未能从记忆里找出与鲛人结过仇的痕迹。
以及,鲛人一脉并非天妖。
魔分四种,妖却只分两种。一种是天地灵气所孕育的天生妖物,另一种则是通过繁衍而来的普通妖族。
怪贩妖市里的九头蛟曾经是只天妖,但当他的本身躯体与地脉连接在一处后,他便变成了非妖非人的怪物,所以她才能轻易地杀了他。
而妖与魔一样,死后都不会有转世,并且天妖与天魔都是自诞生来便掌握着一种天地法则,不同之处是天魔可以通过杀死同类的方式夺取,天妖则是通过血脉传承的方式获得。
妖皇南飞溟则是实打实的天妖,一只自天地间诞生的鲲鹏,也是这世上活得最长的一只天妖,以铁血手腕统治了西幽大地数千年。
不过这些与即将出世的弑魔神剑关系并不大,毕竟它弑的是魔,而不是妖。
徐蘅与沈陵玉扮作剑谷弟子混来了剑碑前,学着真正剑谷弟子的模样又拜又叩,手掌按在土地上的瞬间,她悄无声息地放出本源魔息去沟通剑碑。
随即惊愕抬眸。
剑碑内是空的,并没有神剑的存在!
那龙渊剑谷这是在演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