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哭了呢?”少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问:“是又做噩梦了吗?”
不,不是噩梦。
徐蘅想,这是一场难得的美梦。
“我只是……”她已泣不成声,“很想你,很想你……”
“只是去溪边摘了些野果,怎么弄的像几百年没见我一样?”他开玩笑般说道。
就是好几百年啊!
你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啊!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冰冷的天地里,已经两百年了!
徐蘅脑袋埋在他胸口,委屈地想。
“别哭啦!”他捧起她的脸庞,拇指抹去她眼尾的泪水,“这是刚摘的覆盆子,我尝过,很甜的。快吃吧。”
覆盆子很甜。
眼泪很咸。
眼前的人是虚幻的,可失而复得的喜悦却是真实的。
要想走出往生花构建的执念幻境,就必须堪破执念。可是当你心心念念了数百年的人死而复生出现在面前,笑意盈盈地与你说着当年的旧话,究竟要有多么冷硬的心脏才能做到从这美好幻境中抽身离去呢?
徐蘅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他死后,她用了无数方法试图找回他化作浮沫消失的灵魂,均以失败告终。后来她想起终末海尽头那棵掌管着万物生与死的长生树,便决定去向它许愿。
可是终末海有一条哪怕是天魔也无法打破的规则: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被那几人围杀后坠进终末海,规则判定她已经踏进过一次终末海,从那之后,她只要踏进终末海,海水便会无情地腐蚀她的肌肤,灼烧她的灵魂。
但她仍倔强地,一次又一次地扑进海水中,哪怕遍体鳞伤,动作都不曾停下。
可是无论多少次,终末海依旧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她的进入。
后来徐华看不下去了,将终末海边哭瞎了眼睛的她拖了回去。
“为了一个死人,值得吗?”徐华不理解,“反正他是因你诞生的,为你而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徐明也说:“使魔为主人而死,这本就是他的使命。”
徐笠不说话,只是用同情又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不是的。徐蘅愤怒地想,他不是她的使魔,他是她的朋友,最重要的、最无可替代的朋友!
可是他们都不懂她。
最懂她的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冰冷的海水中。
但此刻,他又再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音容笑貌,一如当年。
成为天魔后被淡化的情感一点点回笼,她忽然了悟,原来学会的情感并不会失去,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刻进了骨髓里,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便会如海潮般再次爆发。
……
漆黑的海水中,沈陵玉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哀怨婉转的声音。
“掌管万物生与死的长生树,我想请你帮我复活一个人……”
古老的传说中,终末海的尽头生长着一棵名为长生的神树,它掌管着万物的生与死,如果有人愿意以自己对爱人的爱意作为代价,长生树便会复活他心中所爱之人。
沈陵玉也知道这个传说,但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做不得真。毕竟几千年来,从未听说过有人真正去往终末海的尽头,以自己对爱人的爱意作为代价,只为换回爱人重活一世。
也许对于人类来说,比爱人不再爱自己更痛苦的,是忘记自己曾经爱她。
当你某一天醒来,身边躺着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爱人,按照惯例,你会面带微笑地轻轻吻过爱人的额角,笑着说一句“我爱你”。
可是当你将爱意交给长生树后,你只是困惑又不解地看着躺在身侧的,这个你最熟悉的人。你们之间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历历在目,可是你再也找不回那时的悸动了。
——你的心脏仍旧砰砰跳动,却再也不会为她而慌乱了。
你们是最熟悉的人,却也是最陌生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只要你想要,我都愿意献给你。”少女的声音悲伤却坚定。
沈陵玉视线中一片漆黑,往生花说他没有自己的执念,却有别人的执念。所以,这是那位少女的执念吗?
她的执念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你……”沈陵玉试着呼唤,一张口又苦又咸的海水便涌入了他喉咙里,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阴冷的海水将他包裹,浑身的骨头都冻得发痛,他像只失重的鸟儿,从万丈高空中往下坠。
这片海深得吓人,不知下落了多久,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面前是一棵高达千丈的树,树干通体漆黑如墨,树叶一半金色一半青绿,无数荧光水母环绕在它周围,在它身上洒下圣洁的光芒。
树下站着一位身着青裙的少女,她后背生着一双极其美丽的浅金色翅膀,拖在地上就像九天的星河泻了一地。
“你……是谁?”他忍着痛,试着呼喊她。
少女似乎并未听见,头都没回,依旧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长生树,如果你有听见我的祈愿,请你复活我的朋友……”
“……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只希望他能够活过来。”
原来这就是长生树啊。
原来真的有人找到过长生树并向它许愿啊!
沈陵玉既惊讶又疑惑。他试着走上前去看清少女的面貌,但突如其来的雾气遮住了少女的身影,待他再次睁眼,眼前只剩长生树了。
走出执念幻境的唯一方法便是堪破执念,可是这并不是他的执念,他要如何才能堪得破?
……
在每夜的梦境中,徐蘅设想过很多次自己再见他时的场景,却从来没想到会是一场执念幻境。
面前的他是因她的执念而凝聚出来的,一旦她堪破了执念,他就会再次化作浮沫消失。
徐蘅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她选择了留在幻境中。
即便知道他不是真正的他。
幻境的时间流速与现世相同,徐蘅不知不觉呆到了冬天。
只是一夜的工夫,大雪便落了满山,屋顶承受不住厚厚积雪的压力塌了一角,阿还正拿着锤子在修理。
徐蘅站在廊下,目光一刻不离他身上。
“阿照,帮忙把木板递给我一下!”他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笑着喊道。
幻境中的少年与记忆里并无两样,笑起来时唇角上扬的弧度都与过去别无二致,她恍惚中仿佛真的置身于两百年前的荒山,回到了十六岁的年纪。
“嗯。来啦!”她同样笑了笑,抱起墙角的木板递给他。
“谢谢你!”少年接过木板,似乎是见她仍在外面,又说道,“阿照,化雪时外面很冷,你快回屋里去,我在屋里生了火。”
徐蘅没动,依旧注视着他,“今天的太阳很暖和,我想在外面晒太阳。”
“……好吧,好吧。”少年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那等我修完屋顶,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吧。”
“好。”徐蘅笑着应下。
下午时分,屋顶修好了,徐蘅与少年在小院中堆了两个大大的雪人,少年捡了石子和树枝给它们当眼睛和手臂。徐蘅望着那两个紧挨着的雪人,想了想,解下发带将它们的“手臂”绑在一处。
少年疑惑地望着她。
“这样他们就不会分开了。”她回应了他的疑惑。
“但雪总会化的。”他笑着摇头。
雪总会化的……
雪化的时候,地上的雪人也化了。
徐蘅捡起地上被泥泞雪水弄脏的发带,突然感到很难过。
如果幻境是依照她的记忆构建的,那么他将会在两年后的一个春日,死在冰冷的海水中。
而她的执念是复活他。
死去的天魔没有转世,这在现实里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但这是幻境,一个依照她记忆构建出的执念幻境。
所以,她猜测她只需要一直一直呆在这里,不离开便可以了。
她望向推门而出的少年,愉快地笑了起来。
数点光屑从她身体里飞出,她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十六岁的年纪,回到了他仍在她身边的时候。